讀約翰‧斯考茨的《垂暮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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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垂暮戰爭》

約翰‧史卡奇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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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約翰‧斯考奇的《垂暮戰爭》

　　作為二○○五年雨果獎最佳長篇候選作品，約翰‧斯考奇的《垂暮戰爭》使得我們在閱讀它之前就先有一個良好的印象。事實上，《垂暮戰爭》也確實是值得一讀的故事，儘管很多人會覺得這部小說與其他的星際戰爭故事存在某種程度的相似之處，但這並不意味著在這個老套的題材上，約翰‧斯考奇不能玩出新的花樣來。

　　小說的引人之處並不某個曲折的故事。就整個情節而言，一言以蔽之：主人公為人類的生存而與外星人作戰。因此可以預見，這部作品並非要在曲折離奇上有所作為，閱讀的快樂應當來源於小說的細節。

　　那麼細節隱藏在哪裡？首先是斯考茨的語言風格。如同很多戰爭題材（包括非科幻）的文藝作品一樣，小說採用了充滿幽默、詼諧、略帶粗野但隨時能讓你發笑的語言風格，這至少讓你的閱讀體驗不會過於沉悶。一些人物的個性十分鮮明，因為作者希望在他們身上看到喜劇效果。這並非是新鮮的手法，但用好了也不容易。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個故事裡，人類不是僅僅與某一個外星種族作戰，恰恰相反，我們有很多敵人。有些敵人是十分強大且難以捉摸的，而有些外星種族則又傻又滑稽。很多年來，在故事的世界裡，人類飽受哥斯拉的侵襲和威脅，現在，終於輪到我們在別人的地盤上扮演這個不光彩的角色了。當然詼諧只是一方面，斯考茨豐富的想像力不僅完善了外星文明的外觀結構，對其特有的文化屬性也加以精雕細琢，一個個神秘的「文明」便呈現出來。儘管這並非小說的重點，所潑筆墨也比較有限，但「外星人」作為「類型科幻」的一個經典元素，已被作家充分地展現出來。

　　如果我們對這部小說的考量僅僅停留在一場又一場的戰鬥上，那是遠遠不夠的。須知，主人公約翰‧佩里是以七十五歲的高齡參的軍，這樣一個特別的開場必然給這部作品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關於人，關於人性。我並不想自作多情地對《垂暮戰爭》在哲學、倫理學上的探討進行過於誇張的拔高，因為這畢竟是一部小說，不是學術論文集；但是顯而易見，如果一部小說貫穿著兩種生活－－或者說兩種生命經歷的對比，對於過去「在地球上生活」的回憶，對於婚姻、愛情的懷念，那麼你不得不在這方面做些思考，不管是你自己所想，還是跟隨作者的暗示去想。在故事的後半段，佩里遇到他的亡妻－－用他所深愛著的妻子的DNA所複製出來的人，但身體裡卻有另一個與她無關的人格。他應該如何面對這些？他應該對他們的關係做出如何的界定？而那個女人，她又該如何看待這個並不是她、但卻是她身體的丈夫的男人呢？這段情感衝突有可能被人認為落入了科幻言情的俗套，可是從某種意義上說，所有的愛情都是個俗套，不是麼？

　　因此，我認為《垂暮戰爭》是一部非常豐滿的作品，它在不同層次和不同角度的故事上都有吸引你的部分：稀奇古怪的外星場景、奇特的宗教文化、殘酷的戰爭場面（你愛看外星人把人類當營養早餐來處理麼？讀這部小說就對了）、搞笑的角色和故事、糾葛的人類情感，以及倫理學和社會學的思索。戰爭加外星人的題材，早已在科幻故事中出現了無數次，但只要這個故事能呈現出一種充實的立體感，那就是一個好故事。

　　最後說一個不太切題的，《垂暮戰爭》在人物的對話上可謂下足了功夫，場景的描繪也相當細緻，而且作者放棄了試用大量修辭來製造閱讀美感的策略，人物的心理描寫也不加過分雕琢，多描寫而少敘述，而且從不大加評論。簡而言之，在筆法上，斯考茨舍華麗而取樸素。這樣一個特點所帶來的一個福利是：當在閱讀中體驗完小說的畫面感之後，你不得不想到，這部作品天然地就是一個劇本，它是很容易原汁原味地改編成電影的。不知何時它會被搬上銀幕。

　　小說的結尾並不是那種「大結局」式的收尾－－這倒是通俗小說家比較喜歡玩兒的一手，二○○六年，《垂暮戰爭》的續集《幽靈兵團》已經出版，星際戰爭迷們終於可以繼續關注人類的命運了。

第一章

　　七十五歲的生日，我做了兩件事情。我去為妻子上墳。之後，我參加了軍隊。

　　為凱西上墳是兩者中比較缺乏戲劇性的。她被葬在哈里斯河公墓，距離我生活與我們生兒育女的地方不過一英里的路。送她下葬是一樁比想像中困難許多的事情；我們兩人對於死亡都缺乏準備，因此誰也沒有做過安排。用比較文雅的詞來說，這委實令人痛心疾首，去同公墓管理人為自己的妻子沒有做過下葬的預約而爭吵。到頭來，我的兒子，查理，他碰巧是市長，敲打幾個傢伙的腦袋，弄到了一片土地。當市長的老爸也確有其好處。

　　她的墳墓，簡單而不引人注意，用的是那種小墓碑，而非碩大的墓石。形成對比的是凱西旁邊躺著的桑德拉‧凱恩，她的墓碑是一塊相當有尺寸的拋光了的黑色花崗石，上面鑲著珊蒂高中時的照片，墓碑正面還用噴沙的方式刻了幾句濟慈的關於年輕美人亡故的傷感詩句。這完全是珊蒂的風格。若是知道桑德拉和她誇張的墓碑與之做伴的話，凱西一定會被逗樂，究兩人一生，珊蒂從未中止過與她之間令人發噱的消極對抗。如果凱西帶著一個派去本地的烘焙義賣，那麼珊蒂就會帶去三個，還有滿腔怒火，不是很難注意到的怒火，如果凱西的派先賣掉的話。凱西解決問題的方法會是使用先購權去買下珊蒂的一個派。很難說這種行為是讓事情變得更好還是更糟，就珊蒂的角度而言。

　　我認為珊蒂的墓碑可以被認為是這場爭鬥的最後話語，是不容抗辯的最終陳詞，因為，凱西已經先她而去了。另外，我不記得見過有人來探視珊蒂。她過世後三個月，史帝夫‧凱恩賣掉房子搬去了亞利桑那，臉上掛著的微笑比十號州際公路還要寬闊。過了一陣子，他寄給我一張明信片，他和某個五十年前做過A片紅星的女人搞在了一起。獲知這消息之後的整個禮拜，我一直覺得好像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珊蒂的兒孫住在鄰近的城裡，但他們去亞利桑那比來這裡探視還要勤快許多。從葬禮以來，大概從未有人讀過珊蒂墓上的濟慈詩句，除了我路過去為幾步外的妻子上墳時順便捎帶兩眼。

　　凱西的墓上刻著她的名字（凱薩琳‧瑞貝卡‧佩里）、生卒年月和幾個字：愛妻慈母。每次來我都一遍遍地讀這幾個字。我無法抑制，四個字，如此乏力卻又如此貼切地總結了她的人生。幾個字什麼也沒有告訴你，關於她每日的所見所聞或她的工作狀況，關於她的興趣所在或心儀的旅行去處。你永遠無法得知她最愛的顏色，或她喜歡如何打理髮型，或她投誰人的票，或她的幽默感水準如何。你對她一無所知，除了有人愛她。的確有人愛她。她會覺得這樣已經足夠。

　　我厭惡上墳。我厭惡與自己做伴四十二年的妻子去世，一個週六早晨，前一分鐘她還在廚房裡，攪拌一碗牛奶雞蛋麵糊，一邊和我談論前晚圖書館理事會上的騷亂，後一分鐘，她躺在了地板上，由於中風而全身抽搐。我厭惡聽到她最後說的話是「該死的香草放在哪兒了？」

　　我厭惡成為那些老人中的一員，他們去上墳是為了陪伴死去的妻子。（很）年輕的時候，我問凱西這種行為有什麼意義。曾經屬於某人但現在已然無主的腐肉和骨頭；它們只是腐肉和骨頭。那人已經離去，去了天堂或地獄或隨便某個地方。去探視一塊牛肉與之絕無區別。當你年華老去時，你明白事實並未改變。但你只是不再在乎。你沒有別的出路。

　　厭惡墓地有多深，對其存在的感激就有多深。我想念妻子。在墓地想念她反而是比較好過的事情，在此地存在的是故去的她，在其他地方存在的是活生生的她。

　　我待的時間不久，一向如此。只待得久到知道快八年了傷口依然新鮮，這傷口也提醒了我，比起仿佛一個該死的老傻瓜般站在墓地，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念及於此，我轉身離開，一路上沒有回頭。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為妻子上墳，但我不想在此事上花費許多工夫以永志心頭。如我所說，她來到此處時已經死去。記住這件事情無甚價值。

　　說到報名參軍，這也不是非常戲劇性。

　　我所在的鎮子太小，沒有專屬的徵兵辦公室。我必須驅車前往綠穀－－本縣首府去報名。徵兵辦公室是一間小小的門面，位於一條難以歸類的商店街上；它的左鄰是酒類專營店，右舍替人紋身。不管你先進哪家後進哪家，隔天早晨起床的時候都將面對大堆麻煩。

　　辦公室的內部更加不引人入勝，如果有這個可能的話。一張桌子，上面擺著電腦和印表機，桌子後面坐了一個人，桌子前面擺放著兩把椅子，靠牆處還排了另外六把椅子。椅子前的小桌子上有徵兵資訊和幾本過期的時代雜誌和新聞週刊。凱西和我曾來過這裡，十年前，當然；我猜從那之後什麼也沒有挪動過，更沒有任何改變，包括雜誌。辦事人員似乎是新來的，至少我不記得上次那位有這麼多頭髮，還有乳房。

　　徵兵員正忙於敲打電腦，我進來時，她連頭也沒抬。「馬上就好，」她隨口嘟囔道，這大概是對於開門的巴甫洛夫式反應。

　　「慢慢來，」我說。

　　「排隊人多，沒辦法。」

　　這幾乎就是挖苦的玩笑如同泥牛入海，近幾年我的笑話好像都是這種下場，很高興看見自己寶刀不老。我坐在桌前，等著徵兵員結束手中的活計。

　　「來還是去？」她問，依然沒有抬頭看我。

　　「什麼？」我說。

　　「來，還是去，」她重複道。「來簽參軍意向書，還是去開始服役？」

　　「啊。去，請。」

　　這終於引得她看向我，她從頗有厚度的鏡片後眯著眼睛打量我。「你是約翰‧佩里，」她說。

　　「正是在下。你怎麼知道的？」

　　她回去繼續看電腦。「大多數人都選生日來應募，儘管他們還要等三十天才能被正式列入。今天過生日的只有三個人。瑪麗瓦洛裡打過電話，說她今年不去。你看起來又不像辛西亞史密斯。」

　　「聽見這話真讓我高興，」我說。

　　「再加上你不是來草簽的，」她接著說，再次無視我的冷笑話，「因此，你只能是約翰‧佩里。」

　　「也可能是個四處閒逛找人聊天的孤老頭兒，」我說。

　　「他們不光顧這裡，」她說。「他們害怕隔壁那群身上紋魔鬼的小子。」她終於把鍵盤推開，全神投入與我的談話。「那麼，請出示你的證件。」

　　「但是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我提醒她。

　　「公事公辦，」她說。她說話時連一微米的笑容都沒有。每天和饒舌的老屁蟲們打交道顯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把駕駛執照、出生證和全國身份證遞給她。

　　她接過去，伸手在桌上拿起一個掌紋板，把它插在電腦上，然後將它滑向我。

　　我把手掌朝下放在上面，等待掃描結束。

　　她取回掌紋板，用我的身份證在側面劃了一下，這是為了驗證掌紋資訊。

　　「你是約翰‧佩里，」末了，她說。

　　「終於回到起點，」我說。

　　她還是不理不睬。「十年前在參軍意向會議上，提供給你的是關於殖民地防衛軍（Colonial‧Defense‧Forces，縮寫為CDF）的資訊，還有參加CDF後你將承擔的義務和責任，」她說，說話的口氣表明這番說話她每天至少重複一次，每一天，她的工作年份中大多數的日子裡。「另外，從那之後，我們寄送給你提記材料，用以讓你記住將承擔的義務和責任。」

　　「現在，你是否需要額外資訊或提記演示，或是你認為自己已經完全明瞭即將承擔的義務和責任？記住，現在索要提記材料或選擇不加入CDF是不會獲得懲罰的。」

　　我記起了那次意向會議。頭一部分是一堆老傢伙坐在綠谷社區中心的折疊椅上，邊吃甜甜圈喝咖啡邊聽一位CDF幹部嘮叨人類殖民地的歷史。之後，他把小冊子發給大家，小冊子是關於CDF的服役生活的，怎麼看怎麼像軍隊生活。問答環節中，我們發現他也不是CDF的人，他只是受雇到邁阿密谷地進行演講而已。

　　意向回憶的第二部分是簡單的體檢，一位醫生進來採集血樣，用棉簽擦拭口腔內部獲取細胞樣本，還有大腦掃描。很顯然，我通過了。從此之後，會議中我拿到的小冊子每年都會寄給我一份。第二年之後，我開始直接丟掉它們。連讀也不讀。

　　「我明白，」我說。

　　她點點頭，伸手從桌上拽出一張紙和一支筆，把它們一起遞給我。紙上有幾個段落，每段下面都留有簽名的空間。我認出了這張紙；我曾經簽過一張，非常類似的一張，那是在十年前，目的是明確我已經知道十年後將遇到什麼。

　　「我將把每個段落念給你聽，」她說。「段落結束的時候，如果你明白並且認可聽到的內容，那麼請在段落下簽上你的名字和日期。如果你有問題，請在段落結束的時候問我。如果你不明白或者不接受我念的或解釋的內容，那麼請不要簽字。你懂了嗎？」

　　「我懂了，」我說。

　　「很好，」她說。「第一段：我，在下面簽名者，知道並懂得我在人身自由並出於自由意志而無任何強迫下自願參加殖民地防衛軍，服役期限在時間上不短於兩年。而且，我知道在戰爭或監禁期間，此期限可能被殖民地防衛軍單方面延長八年。」

　　這個「統共十年」的延伸條款對我來說不是新聞，我拜讀過寄給我的文書，一次或是兩次，不過我琢磨過有多少人被這句嚇退，在那些沒有被唬住的人之中，有多少人真的覺得他們會被困在軍中達十年之久。就我的感覺而言，如果CDF不認定有此必要的話，是不會提出此條款的。有鑒於隔離法案，我們對於殖民戰爭知之甚少。不過從聽聞的內容來說，宇宙並非和平之地。

　　我簽了。

　　「第二段：我明白自願參加殖民地防衛軍意味著我同意攜帶武器並使用它們於對抗殖民地統一體的敵人，其中可能包括其他人類。在服役期間，我不會基於所屬團體或宗教理由或道德異議反對攜帶與使用武器以避免戰鬥。」

　　有誰會自願參加軍隊然後聲稱自己是良知反戰者？我簽了。

　　「第三段：我明白並同意盡心盡責盡我所能執行上級官員發佈于我的命令與指示，如殖民地防衛軍統一行動準則中所述。」

　　我簽了。

　　「第四段：我明白自願參加殖民地防衛軍意味著願意接受任何種類的內科、外科和心理上的強化訓練和其他殖民地防衛軍認為可以提高戰鬥狀態的必須過程。」

　　重點來了：為什麼我和數不清的七十五歲老傢伙每年跑來簽字。

　　我曾經對祖父說，等我到了他的年紀，科學家們一定能找到大幅度延長人類壽命的方法。他報之以大笑，告訴我，他也曾經如此認定，可到頭來他還是變成了一個老頭兒。現在，我也一樣。上了年紀並不意味著該死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發生，實情是它是一切惡事的總和，它們同時到來，盤桓不去。

　　你無法停止衰老。基因療法、器官置換還有整形手術是很好的抗爭手段。但它遲早會逮到你。換一個新肺，你的心臟瓣膜出了差錯。換一個新心臟，你的肝臟忽然腫得和充了氣的豬尿脬似的。換一個新肝臟，中風折騰得你死去活來。衰老這東西擁有一張王牌：腦子無法置換。

　　一些年前，預期壽命達到了九十歲，從此之後停滯不前。自三局十分以來，我們又掙下一局，這時候上帝他老人家大概親自出馬了。人們的壽命能夠延長，也的確得到了延長，但多出來的年份還是作為老人而活。關於這點，改變的東西不多。

　　看看你自己：當你在二十五、三十五、四十五甚至五十五歲的時候，還盡可以覺得能夠對抗整個世界。等你到了六十五，等你的身體朝就在眼前的肉體崩壞漸行漸近的時候，那些玄妙的「內科、外科和心理上的強化訓練和必須過程」開始變得引人入勝起來。接著，你到了七十五，朋友們都已逝去，你也至少換了一個主要臟器；你一個晚上要起四次夜，上一段樓梯或臺階總要讓你氣喘吁吁，還總有人對你說在這個年紀你算是體形不錯了。

　　拿這些東西去交換在戰場上度過神采奕奕的十年，你開始覺得這生意簡直划算得不得了。特別是如果你不去交換的話，十年之後你就到了八十五，你和一粒葡萄乾的共同之處是你們都皺皺巴巴而且都沒有前列腺，不同之處是葡萄乾天生沒有前列腺。

　　那麼，CDF是如何逆轉衰老進程的呢？下邊兒沒人知道。地球上的科學家無法解釋，也不能複製成功案例，儘管他們已經沒有少做嘗試。CDF不在地面上運作，因此你無法去詢問CDF的退休兵士。更有甚者，CDF只在地面上募兵，因此就算你能找殖民者詢問，他們也不清楚內情，再說，詢問殖民者本身就不是你能做到的。不管CDF在天上行的是什麼法術，它們都在CDF自己的控制區域進行，遠離了地球與國家政府的勢力範圍。山姆大叔或別的什麼都拿他們沒辦法。

　　時不時地，某個議會或總統或獨裁者下了決心要禁止CDF的招募，除非它能公開秘密。CDF從不爭辯，它收拾好就走人。接著，這個國家裡所有到了七十五歲的老傢伙們就出國去度永遠不會歸來的長假。CDF不做解釋，不做闡明，也不做提示。如果你想知道他們如何把人變年輕，那麼你必須報名參軍。

　　我簽了。

　　「第五段：我明白自願加入殖民地防衛軍意味著終結在原有政治實體中的成員身份，就此個案來說，是美利堅合眾國，同時放棄的還有允許我在地球上的居留權。我明白我的所屬關係從今開始將被轉移至殖民地統一體，特別的，至殖民地防衛軍。我明白並接受終結我的本地成員身份和地球居留權意味著我從此不得返回地球，待在殖民地防衛軍中的役期結束之後，我將被殖民地統一體或殖民地防衛軍重新安置到任意一個殖民地中。」

　　更簡單的說法：你從此不能回家了。這是隔離法案中的重要條款，此法案由殖民地統一體和CDF強制執行，至少表面如此，目的是防止地球再次遭到全員去勢（The‧Crimp）之類的宇宙生物學災難襲擊。那時候，地球上的夥計們都深深地陷入了苦惱。一年之內，三分之一雄性永久性地失去了生殖能力，也難怪這個星球會變得如此心胸狹窄。現在，人們已經不再那麼熱衷於此事，他們對地球開始厭倦，想去看看宇宙的其他部分，也忘記了關於沒有子嗣的大叔華特的一切。但只有CU和CDF才擁有帶跳躍引擎的太空船，跳躍引擎使恒星際的旅行成為可能。因此，事情便是這樣了。

　　（答應去CU要你去的地方殖民，這樣的約定基本上是多此一舉，因為擁有飛船的只有他們，他們載你去那裡，你就只能去哪裡。他們還不至於讓你自己開船。）

　　隔離法案和跳躍引擎的壟斷帶來一個副作用，那就是地球與殖民地（以及各殖民地之間）的通訊幾近不可能。想從殖民地得到一個適時的回應，唯一的方法是將資訊放入一艘帶有跳躍引擎的飛船；CDF勉為其難地通過這種方法替行星政府傳遞資訊與資料，但別人就沒有這份幸運了。你可以架起無線電天線，等待殖民地來的通訊信號掃過，但距離地球最近的殖民地，阿爾法，也是在八十三光年之外。這使得宇宙級的勁爆流言不那麼容易產生。

　　我沒有求證，不過想像中讓多數人打起退堂鼓的應該就是這個段落。期冀變得年輕是一回事，但永遠離棄你所熟識的一切、你認識的和摯愛的每個人、在七十五年的跨度間體驗過的每件事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和你的整個人生說再見，這他媽的還真是件事情。

　　我簽了。

　　「第六段，最後一段，」徵兵員說。「我明白並接受在簽完此檔後七十二小時，或被殖民地防衛軍運離地球，無論兩者誰先發生，我將被所有的政治實體在法律上認定死亡，就此個案來說，是俄亥俄州和美利堅合眾國。依照法律，我的任何遺留財產都將被分配。任何在死亡時中止的義務和責任將被中止。所有以往的法律記錄，無論功過，均將就此作廢，所有債務也將得到免除。我明白並接受如果本人尚未對財產做出安排的話，殖民地防衛軍可在七十二小時內應我的要求提供法律和財務的顧問服務。」

　　我簽了。現在我還有七十二小時可活。從這個角度來說。

　　「要是七十二小時內我不離開地球，將發生什麼？」我把紙遞還給徵兵員時問。

　　「什麼都不會，」她接過表格，說。「除了你在法律上來說已經死去，你擁有的一切都按照你的意願得到了分割，你的健康與生存保險都被取消或被付給繼承人，還有，法律上的死人無法得到法律的保護，從誹謗到謀殺。」

　　「因此，要是有人上來殺了我，對他來說是不會承擔法律責任的？」

　　「嗯，不一定，」她說。「要是有人謀殺了一個法律上的死人，我記得在俄亥俄他們會因為『毀壞屍體』而獲罪。」

　　「了不起，」我說。

　　「但是，」她繼續用她那種始終如一就事論事的調子說。「通常不會那麼過分。從現在開始，七十二小時之內，你都可以改變要不要參軍的主意。只用打電話給我就行。如果我不在，自動話務機會記下你的名字。一旦我們確定你真的打算退出，你將被免除之後的義務。不過記住，這樣的退出將永遠禁止你再次入伍。機會只有一次。」

　　「明白了，」我說。「我要宣誓入伍嗎？」

　　「不用，」她說。「我只需要處理這張表格，然後把票給你。」

　　她回到電腦螢幕前，打了幾分鐘的字，最後按了回車。

　　「電腦在替你產生機票，」她說。「一分鐘就好。」

　　「好，」我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結婚了，」她說。

　　「我又不是要問這個，」我說。「不過，真有人找你調情？」

　　「一直都有，」她說。「煩得很。」

　　「真替你難過，」我說。

　　她點點頭。「我要問的是你有沒有真的見過CDF的人。」

　　「你說除了徵募者之外？」我點頭。「沒有。CDF在地球上有個公司，處理徵募的事情，但是我們都不是真正的CDF。我想連CEO也不是。我們的資訊和材料都來自殖民地統一體的使館人員，並非直接來自CDF。我想他們根本不會來地球。」

　　「為一個你從來沒有碰過面的組織工作，難道你一點兒都不困擾嗎？」

　　「不，」她說。「工作不錯，工資更是好得出奇，和他們用來裝修辦公室的那點兒錢比。再說，你正要去參加一個你從來沒有碰過面的組織。難道你一點兒都不困擾嗎？」

　　「不，」我承認道。「我年紀大了，老婆死了，找不到什麼留下的理由。等到時辰了，你願意參軍嗎？」

　　她聳聳肩。「我才不在乎上年紀呢。」

　　「我年輕的時候也不在乎，」我說。「可是衰老還是找上了我。」

　　她的印表機發出低低的嗡鳴，一張名片形狀的東西送了出來。

　　她拿起它遞給我。「你的票，」她說。「寫了你的名字約翰‧佩里，CDF新兵。別丟掉。三天後有定班載你去戴頓空港，就在這個辦公室門口。早上八點半啟程，我們建議你提前到。你只能帶一件手提行李，因此請仔細挑選打算帶在身邊的東西。」

　　「你將搭乘上午十一點的航班從戴頓去芝加哥，下午兩點從芝加哥去奈洛比。奈洛比的時間要早九個小時，因此抵達的時間大約是當地的午夜。會有CDF的代表來接你，你可以選擇搭乘淩晨兩點的豆杆（beanstalk）去殖民地空間站，或是稍事休息後搭上午九點的豆杆。然後，你就是CDF的人了。」

　　我接過票。「要是航班晚點或者延誤怎麼辦？」

　　「自從我開始在這兒工作以來，五年內這些航班從來沒延誤過。」

　　「哇，」我說。「我敢打賭，CDF的火車也從來不晚點。」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你知道，」我說，「我從進門就一路說笑話到現在。」

　　「我知道，」她說。「對不起。小時候我做手術把幽默感割掉了。」

　　「噢，」我說。

　　「說笑而已，」她說，站起來，伸出她的手。

　　「喔。」我也站起來，握住她的手。

　　「祝賀你，新兵，」她說。「祝你在天上有好運氣。真心誠意的，」她加上兩句。

　　「多謝，」我說，「有心了。」她點點頭，坐回去，眼睛又盯上了電腦。我可以走了。

　　出去的路上，我看見一位老婦人經過停車場，向徵兵辦公室行來。我朝她走去。

　　「辛西亞史密斯？」我問。

　　「是的，」她說，「你怎麼知道？」

　　「我只是想說聲生日快樂，」我說，向上指指。「希望到了上面還能見到你。」

　　等她想明白的時候，朝我笑笑。

　　今天我終於讓一個人微笑了。事情開始好轉。

第二章

　　奈洛比在腳下猛然發動，迅速下墜；我們走到側面，仿佛正乘在快速電梯上一般（當然，豆杆的確就是這個東西），看著地球滑向深處。

　　「他們就像螞蟻！」里昂‧迪克站在我身邊咯咯地笑個不停。

　　「黑螞蟻！」

　　我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打破窗戶把里昂丟出去。可惜，沒有能夠打破的窗戶；同轎箱的其他部分一樣，豆杆的「窗戶」也是由金剛石複合材料製造的，它們被做成透明，以便搭乘的人能夠觀賞下面的風景。轎箱是密封的，不肖幾分鐘，這個特性就將非常有用，到時候我們將升得足夠高，打破窗戶的結果是爆炸式減壓、缺氧和死亡。

　　因此，里昂將不會發現自己正忽然而意外地回歸大地的懷抱。實在是樁憾事。從芝加哥開始，里昂就仿佛一隻肥胖的塞滿了香腸和啤酒的扁虱般貼上了我；我很驚訝，這樣一位血管裡流淌的半是豬油的傢伙居然能活到七十五。往奈洛比的航班上，我把一半時間花在了聽他放屁和陰森的關於殖民地的種族構成的理論闡述。放屁是這番滔滔不絕的獨角戲中比較令人愉快的部分；我從來沒有如此渴望過去買一幅耳機好欣賞飛機上的娛樂。

　　我本希望能通過選擇頭個離開奈洛比的豆杆航班來避開他。他看起來像是那種放了一整天屁之後要稍作歇息的傢伙。但我實在運氣不好。與里昂和他的臭屁再共渡六個小時委實超出了我的承受範圍；要是豆杆轎箱有窗戶、我又沒法把里昂丟出去的話，我很可能會選擇自己跳出去。我只好用唯一可能拋開他的方法來搪塞他，我說我必須去上個廁所。里昂嘟囔著表示了同意。我逆時針地在轎箱裡閒逛，大體上是走向廁所的方向，但更主要的目的是看能否找到一個里昂無法找到我的地方。

　　這不是件容易事。豆杆轎箱呈甜甜圈的形狀，直徑大約一百英尺。甜甜圈中的「圈」，也就是轎箱中間的洞眼，大概寬二十英尺。纜繩的直徑顯然比這略微小些；也許是十八英尺，很難想像一根幾千英里長的纜繩竟然只有這般粗細。剩下的空間由舒適的隔間和沙發佔據，人們可以坐下聊天，還有些小區域為旅客提供視覺娛樂、遊戲和飲食。當然，還有許多可以向外看的窗戶，你可以俯瞰地球，平視其他的豆杆和轎箱，或是仰望殖民地的空間站。

　　轎箱給人的整體印象是一個舒適的經濟型旅館的大廳，突然被發射上了地球同步軌道。唯一的問題是這種開放式的設計使得躲藏是個難題。航班並未滿員；沒有足夠多的人群可供融入。末了，我決定在轎箱中心附近的一個售貨亭給自己弄點兒喝的，這裡差不多正好與里昂站立的位置相對。視線沒法拐彎，因此這裡是我能夠躲開他的最好地方。

　　從肉體上來說，離開地球是件難過的事情，這都得感謝里昂的不知好歹，但從情感上來說卻出乎意料地容易。離開前一年，我下定了決心，是的，我要參加CDF；接下來安排後事和與大家告別就只是例行過場了。十年前，當我和凱西決定參軍之後，我們把兒子查理的名字也列在了屋主的名單中，這樣他無需通過繼承就能擁有屋子。除此之外，凱西和我別無長物，只有那些在人生中累積的種種小玩意兒。其中比較拿得出手的都被我在過去一年間送給了朋友和親戚。剩下的就交給查理去操心吧。

　　與人離別也不是什麼難事。人們對這個消息的反應可以分為幾個層級的驚訝和悲傷，因為人人都知道參加殖民地防衛軍意味著再也無法回歸。但是這和死亡又有著天壤之別。他們知道你還活在上面某處；他媽的，說不定一陣子之後，他們也會來和你做伴。在我的想像中，這和幾百年前有人坐上四輪馬車駛向西部有些類似。人們哭泣，人們想念他們，然後回去各忙各的。

　　言歸正傳，整一年前我告訴大家我要出發了。對於說些該說的話、了結些該了結的事情、化解些該化解的仇怨，這已是許多的時間。在這一年之間，我與幾個老朋友和家人坐下來好好聊了聊，也最後一次揭開了幾個老瘡疤；基本上都是好結局。我甚至還為自己並不太在意的幾件事情請求寬恕，其中一樁是和某個我不想與之睡覺的人上了床。但你必須去做這些事情好給他人一個交待；你能讓他們感覺好些，而且對你來說幾無付出。我願意為一些自己不甚關心的事情道歉，讓地球上的人們為你祝福；而不是做個老頑固，搞得有人希望異形來吸我的腦髓。你可以管這個叫因緣保險。

　　查理是我最大的惦記。與許多父親和兒子一樣，我們處得並不好；我算不上最體貼的父親，而他也肯定不是最有人生目標的兒子，他虛擲人生直到三十好幾。當他第一次發現我和凱西打算參軍時，朝我們大發雷霆。他提請我們記住我們曾經反對次大陸戰爭。他提請我們記住我們曾經不准他上街一個月，因為他去和比爾楊搞標靶射擊，而我們覺得對於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來說實在有些古怪。

　　凱西的去世終結了我們的爭鬥，因為我和他都意識到爭論的大多數事情已經失去了意義；我是個鰥夫，而他則是個單身漢，有那麼一陣子我們就是彼此的整個世界。沒過多久，他遇到了麗莎並且娶了她，大約一年之後的某個狂熱的夜晚，他成為了父親和重選的市長。查理是個晚熟的男人，但是結的果子不錯。我和他有過一番促膝長談，我為一些事情道歉（真誠地），也同等真誠地告訴他我有多麼為他所成為的這個男人自豪。之後，我們坐在門廊上，喝著啤酒，看著我的孫子亞當在前院裡毆打一隻兒童簡易棒球，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好長時間。分開的時候，我們懷著愛意互道珍重，就和理想中的父子一般。

　　我站在售貨亭旁邊，慢慢地飲著可樂，想起查理和他的家庭，這時我聽見里昂的嘟嘟囔囔的聲音，後面還跟了另外一個聲音，又低又尖的女聲，回答他的什麼問題。我忍不住越過售貨亭看去。很明顯，里昂正在堵截某位可憐的女士，毫無疑問，他又在把他那個被啤酒洗過的腦子裡琢磨出來的什麼白癡理論大講特講。我的騎士精神壓過了我獨善其身的念頭；我出面干涉。

　　「我要說的，」里昂正在說，「是這事情明顯不公平，你、我還有每一個美國人，都得等到老得跟狗屎似的才能撈到上天的機會，而那些印度崽子們卻一箱箱地被運去新世界，他們能生多快就能走多快。那可是真他媽的快。真他媽的不公平。難道你不覺得這不公平嗎？」

　　「不，的確不怎麼公平，」女人回答道。「可是我覺得美國把新德里和孟買從地面上抹掉也不怎麼公平。」

　　「我就是這個意思！」里昂叫起來。「我們用核彈炸了那些雜碎！我們贏了戰爭！勝利應該有獎賞。可你看看現在發生了什麼。他們是輸家，但他們在宇宙裡到處殖民，而我們能上天的唯一機會卻是參軍保護他們！請允許我這樣說，但聖經上不是說，『謙卑人必承受地土』嗎？我要說的是，輸掉一場他媽的戰爭應該讓他們學乖點兒！」

　　「我認為你把這句話的意思弄錯了，里昂，」我走近他們，說。

　　「約翰！看，明白我的人來了，」里昂朝我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女人轉過來面對我。「你認識這位元先生？」她問我，說話中的潛臺詞是說，如果我認識的話，肯定是腦子出了問題。

　　「我們在去奈洛比的路上遇見過，」我說，很紳士地挑起一邊眉毛，暗示他並不是我挑選的旅伴。「我叫約翰‧佩里，」我說。

　　「潔希‧岡薩雷斯，」她應道。

　　「多美的名字，」我回答，然後對里昂說。「里昂，」我說，「你引用錯了。正確的說話來自山頂寶訓，『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承受地土是一件獎賞，而非懲罰。」

　　里昂眨眨眼睛，繼而嗤之以鼻。「隨便你說，反正我們贏了。我們狠狠地教訓了那些棕色的小屁股。殖民宇宙的應該是我們，而不是他們。」

　　我張開嘴正要說話，但潔希搶先開了口。「『為義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她說話的對象是里昂，看的卻是我的方向。

　　里昂被我們兩人噎住了一會兒。「你們不是說真的吧，」他說，過了一分鐘。「聖經上可沒有說我們應該被困在地球上，當一群甚至連耶穌都他媽的不相信的棕色猴子塞滿整個宇宙。而且也肯定沒有說還要我們去保護他們。基督啊，我有個兒子參加了那場戰爭。有個布包腦袋一槍敲掉他一個卵蛋！卵蛋啊！他們活該被核彈炸，龜孫子的。要我現在興高采烈地去殖民地幫他們遮屁股，沒門！」

　　潔希朝我丟個眼色。「這次你想上嗎？」

　　「要是你不介意，」我說。

　　「喔，一點兒也不，」她回答。

　　「『只是我告訴你們，要愛你們的仇敵。』」我引道。「『咒詛你們的要為他祝福，憎恨你們的要為他求福，淩辱你們的迫害你們的要為他禱告；這樣，就可以作你們天父的兒子。因為他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

　　里昂的臉色紅得仿佛龍蝦。「你們倆都給我去他媽的吧！」他說完，盡他那身脂肪所允許的最大速度跺著腳離開了。

　　「耶穌，謝謝你，」我說。「請從字面上理解我的意思。」

　　「你的聖經引得真流利，」潔希說。「以前是牧師？」

　　「不，」我說。「不過我住的鎮子裡有兩千人和十五所教堂。很容易就學會這些說辭。更何況欣賞山頂寶訓不一定非得是虔誠信徒。你呢？」

　　「天主教學校的信仰課，」她說。「十年級的時候我因為背書得過綬帶。說來也很了不起，人的腦子能把這些東西記一輩子，哪怕現在我去商店時會忘記把車停在了哪兒。」

　　「嗯，不管怎麼說，讓我替里昂道歉吧，」我說。「我幾乎不認識他，但就已經知道的而言，他是個白癡。」

　　「『你們怎樣論斷人，也必怎樣被論斷，』」她聳聳肩。「再說，他只是把許多人的心裡話說了出來而已。我認為這既愚蠢又謬誤，但不代表我不能理解。我也希望存在別的方法能讓我看見殖民地，而不是等上一輩子還要參軍才能去。如果我年輕時能當個殖民者的話，肯定會去的。」

　　「所以，你不是來追求軍隊裡的刺激的，」我說。

　　「當然不是，」潔希有些輕蔑地說。「難道你是因為非常想打仗來的？」

　　「不，」我說。

　　她點點頭。「我也不是。大多數人都不是。你的朋友里昂肯定不是為了參軍來的，他根本沒法忍受我們要保護的人。人們參加是因為他們還不想死也不想衰老。人們參加是因為過了一定的歲數生活在地球上就很沒勁了。人們參加是因為他們想在死之前看看新鮮地方。我就是為了這個，你知道。我不是為了戰鬥和恢復青春來的。我只是想看看別的地方是什麼樣子。」

　　她扭過去看向窗外。「當然，我這樣說其實很有趣。你知道嗎？直到昨天，我還沒有出過德克薩斯的州界。」

　　「別難過，」我說。「德州地方很大。」

　　她笑笑。「謝了。我並不怎麼難過。只是很有趣而已。小時候，我經常讀那些『年輕的殖民者』小說，看類似的電視，夢想飼養大角星牛，在伽馬主星上與邪惡的地蟲作戰。年紀稍長之後，我才知道殖民者全來自印度、哈薩克和挪威，都是那些無法養活自己人口的國家，而我出生在美國，這意味著我不能上天。還有，根本不存在什麼大角星牛和地蟲！十二歲的時候，我得知了這些，我失望極了。」

　　她又聳聳肩膀。「我在聖安東尼奧長大，『出門』去上德州大學，又回到聖安東尼奧找了份工作。後來我結了婚，我們去墨西哥灣海岸度假。三十年結婚紀念日的時候，丈夫和我打算去義大利來著，可惜沒去成。」

　　「發生了什麼？」

　　她大笑起來。「發生了她的秘書。結果他和秘書去義大利度蜜月了。我待在家裡。不過，結果是他們在威尼斯吃貝殼食物中毒，還好我沒去。但是，從那以後，我不再考慮旅行的事情。我知道自己肯定會去參軍，於是就來了這兒。雖說現在我希望自己以前去過許多地方。我在達拉斯搭德爾塔航空到奈洛比。旅行很好玩。我多希望以前多旅行一些。更不用說這個了，」她朝窗戶揮揮手，向著豆杆的方向，「我從來沒想到過我這輩子會乘它。我說，這纜繩是怎麼固定的？」

　　「信仰，」我說。「你相信它不會落下，它就不會落下。別琢磨這事情太久，否則我們就有麻煩了。」

　　「我相信是的，」潔希說，「我想吃東西了。一起去？」

　　「信仰，」哈里‧威爾遜大笑著說。「哈哈，也許的確是信仰固定住纜繩的。因為肯定不是他媽的基礎物理學。」

　　哈里‧威爾遜走進我和潔希吃飯的隔間。「你們倆好像認識，這可比其他人強，」他走過來的時候對我倆說。我們邀請他坐下，他快活地接受了。他在印第安那州的布隆明頓的某所高中教了二十年的物理，他說，而在搭乘豆杆的整個過程中他一直對它極有興趣。

　　「你說物理學沒法固定它？」潔希說。「相信我，現在我可不想聽見這個。」

　　哈里粲然一笑。「對不起，請讓我說明白點兒。肯定是物理學固定住豆杆的。但是其中的道理卻肯定不普通。這裡發生的很多事情到了地面上說不通。」

　　「我覺得物理學講座快開始了，」我說。

　　「我教十幾歲的小孩子物理好些年了，」哈里邊說邊摸出小筆記簿和筆。「不複雜，相信我。好，現在聽好。」哈里開始在紙張下半部畫圓圈。「這個是地球，這個，」他在頁面的中間畫了個小圓圈，「是殖民地空間站。它是個地球同步衛星，這意味著它同地球自轉保持相對靜止。它總是懸在奈洛比上空。能聽懂嗎？」

　　我們點點頭。

　　「那好。你們看，豆杆背後的原理是這樣的，把殖民地空間站和地球用一根『豆杆』連接起來，這是一束纜繩，就是窗外那些，上面跑一些電梯轎箱，就是我們正在坐的傢伙，它可以來回往返。」哈里畫了根線，用來表示纜繩，還有一個小方塊，表示我們的轎箱。「另外，纜繩上的轎箱不需要達到宇宙速度來脫離地球引力，運載火箭才需要。對我們來說，這是好事，因為我們不用仿佛胸口有大象踩著似的去空間站。到此為止，都很簡單。」

　　「問題是，這根豆杆違背了經典的空天電梯模型所必須遵循的基礎物理學。舉例來說，」哈里畫了一根輔助線，經過殖民地空間站到頁面底端，「空間站不應該處於豆杆的盡頭。這和平衡還有軌道動力學有關，按理說應該存在另外的纜繩，延伸超過空間站幾千英里。沒有這個負載，豆杆應該是天生不穩，因而也是危險的。」

　　「你想說這個豆杆沒有？」我說。

　　「它不僅很穩定，而且很可能是人類發明過的最安全的旅行方法，」哈里說。「這個豆杆連續運行已經超過了一個世紀。它是殖民地離開的唯一方法。從來沒有發生過不穩定或由於不穩定而產生的機械故障引起的事故。四十年前有過著名的豆杆爆炸事件，但那純屬人為破壞，與豆杆本身的構造無關。豆杆從它建成那天起就穩定得令人羡慕。但從基礎物理學來說，這完全不可能。」

　　「那麼，是什麼固定的呢？」潔希說。

　　哈里又笑笑。「嗯，問題就在這兒了。」

　　「你是說你也不知道？」潔希問。

　　「我不知道，」哈里坦承道。「不過也沒什麼值得擔心的，因為我只是‧‧曾經是‧‧區區一個高中物理老師而已。話也說回來，就我所知，沒有人知道它的工作原理。地球上，我是說。顯然殖民地統一體有人知道。」

　　「怎麼可能？」我問。「老天，它立在這兒都有一個世紀了。難道就沒有人動動念頭搞明白？」

　　「我可沒這麼說，」哈里說。「當然有人試過。這些年都不是什麼秘密了。豆杆正在造的時候，政府和媒體曾經動過瞭解的想法。CU基本上只是回答『自己琢磨去』，然後就沒了。在物理學圈子裡，人們一直在想辦法弄明白。人們稱呼其為『豆杆問題。』」

　　「沒創意，」我說。

　　「哈哈，物理學家的想像力都花在別的地方了。」哈里笑道。「重點是，問題還沒有被解開，原因大概有二。首先它非常複雜，我說了品質問題，但還有其他的問題存在，例如纜繩承載的拉力、風暴和其他氣象問題導致的豆杆震盪，甚至還有纜繩的錐度。其中的任何一項在現實世界中都是無比困難的難題，而想一次解決這麼多問題幾乎就是不可能了。」

　　「第二個原因呢？」潔希問。

　　「第二個原因是沒有理由去瞭解。即便我們弄得明白，也掏不出那麼多錢修建一個。」哈里靠回去。「當老師之前，我為通用電氣的國內工程部幹活。我們那會兒在研究大西洋海底鐵路，我的任務之一是研究以往項目和專案提案，找出對大西洋海底專案可能有用的技術。基本上和喊萬福瑪利亞來降低工程成本的想法差不多。」

　　「通用電氣為此破產的，是吧？」我問道。

　　「所以他們想削減成本，」哈里說。「所以我去當老師了。通用電氣付不出我的工資，付不出好多人的工資，就在那之後。總之，我翻了好多舊提案書和報告，裡面有些是機密材料，其中之一就是關於豆杆的。通用電氣作為協力廠商機構受雇於美國政府做在西半球建造一個豆杆的可行性研究，政府的方案是在亞馬遜戳個德拉瓦州大小的窟窿，然後在那裡立根豆杆。」

　　「通用電氣說別犯傻了。提案裡講，就算幾個關鍵技術問題能得到解決，這基本上依然是異想天開，和建造豆杆所需要的技術無關，而是工程預算大概是美國的年度國民生產總值的三倍。其中還假設專案不會花超預算，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二十年前了，那報告也至少有十年歷史。不過我估計費用不會降低太多。所以，我們沒有修建新的豆杆，比它便宜的送人和物進太空的辦法有得是。便宜許多。」

　　他又傾身上前。「這引出了兩個再明顯不過的問題：殖民地統一體怎麼能建造這個技術怪獸，還有他們幹嗎要費神去造？」

　　「嗯，很明顯，殖民地統一體在技術上比地球要領先很多，」潔希說。

　　「很明顯，」哈里說。「但是為什麼呢？殖民者也不過是人類。不止如此，殖民者都來自有人口問題的窮國，也沒受過太多教育。抵達新家園後，按說會在拼命求生上花更多工夫，而不是琢磨怎麼造豆杆。還有，星際旅行的核心技術是跳躍引擎，它是在地球上發展的，一個世紀以來也沒什麼大的進步。從表面上來說，殖民者毫無道理在技術上領先我們。」

　　我的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除非他們作弊，」我說。

　　哈里露齒一笑。「沒錯。我也這樣想。」

　　潔希看看我，又看看哈里。「我不明白你們倆說什麼，」她說。

　　「他們作弊了，」我說。「你看，在地球上，我們與世隔絕。我們只能靠自己學習，自己發現，自己改良技術，但是這很緩慢，因為我們只靠自己。但是，在太空裡，」

　　「人類遇到了其他的智慧種族，」哈里介面說。「其中肯定有比我們技術先進的。或者通過交換，或者通過反向工程，我們弄明白了它們的工作原理。有東西可以參照，這比自個兒瞎搗鼓要容易太多了。」

　　「所以我說他們作弊了，」我說。「CU偷看了別人的筆記。」

　　「但是，殖民地統一體為什麼不和我們分享發現呢？」潔希問。「把這些收在自己懷裡有什麼用處？」

　　「也許他們認為我們無知點兒不會有什麼傷害，」我說。

　　「或者是完全不同的什麼原因，」哈里說，朝窗戶做個手勢，豆杆的纜繩正經過窗外。「豆杆存在不是因為它是把人送上殖民地空間站的最簡單方法，你知道。它的價值是，它是最困難、最昂貴、最技術複雜和最有政治威脅力的方法。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提醒：CU與人類能力之間的差距已經有光年之巨了。」

　　「我從來沒覺得它有什麼威脅力，」潔希。「我從來沒想過這些。」

　　「資訊不是針對你的，」哈里說。「但是，如果你坐在美國總統的位置上，想法就完全兩樣了。無論如何，CU把我們堵在了地球上。除了CU通過殖民或募兵之外，不存在其他的空間旅行方式。政治領袖們永遠處於抵抗CU和讓人民上天的壓力之下。但是豆杆是個恒有的提醒。它在說，『除非你有本事造出這個，否則別來跟我鬥。』另外，豆杆是CU唯一決定向我們展示的技術。想想他們還有什麼沒讓我們看到的。我敢向你保證美國總統見過，而那讓他和其他的領袖們不敢亂來。」

　　「這些都讓我對殖民地統一體沒有了友好的感覺，」潔希說。

　　「也不一定這麼險惡，」哈里繼續道。「說不定CU正竭力保護地球。宇宙是個廣闊的所在。鄰居們難說都很友善。」

　　「哈里，你總這麼偏執狂嗎？」我問，「還是你年紀越大越把人往壞裡想？」

　　「否則我怎麼活到七十五的？」哈里咧開嘴笑道。「話說回來，我對CU擁有更先進的技術沒意見。反正它要替我工作了。」他舉起一條胳膊。「瞧瞧這把老骨頭，」他說。「松垮垮的，也沒什麼肌肉。但是殖民地防衛軍就要照看它了，還有其他部件，把它們整得能上陣殺敵。你知道怎麼弄嗎？」

　　「不知道，」我承認。潔希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哈里說，放下胳膊，它落在桌面上，發出撲通一聲。「我完全不知道他們打算幹什麼。不止，我根本沒法想像他們怎麼做，如果我們關於CU封鎖技術的猜想正確的話，那麼向我們解釋就好比向一個只見過馬拉車馱的人解釋豆杆如何工作一樣。再說了，他們為什麼要招募七十五歲的？宇宙難不成要被老人兵團征服不成？別往心裡去，」他又快快地添上一句。

　　「沒事兒，」潔希笑著答道。

　　「女士，先生，」哈里看著我倆說，「也許我們對即將面對的事情有所猜想，但是我覺得肯定不著邊際。豆杆的存在就說明了這點。它比我們能夠想像的要更大更陌生，而這還只是旅程的開始。接下來的將更更大更更陌生。盡你們所能，準備好面對吧、」

　　「跟演戲似的，」潔希乾巴巴地說。「聽你這麼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準備了。」

　　「我知道，」我說著側身挪出隔間。「我要去尿尿。如果宇宙比我能想像的更大更陌生，那麼最好把膀胱騰空了去面對它。」

　　「聽起來和真正的童子軍似的，」哈里說。

　　「童子軍不需要上這麼多次廁所，」我說。

　　「當然需要，」哈里說。「給他六十年就是了。」

第三章

　　「不知道你們倆怎麼想，」潔希是在對我和哈里說話，「不過就目前來說，這實在不是我想像中的軍隊。」

　　「我覺得還不壞，」我說。「來，再吃個甜甜圈。」

　　「我不要再吃個甜甜圈，」她還是把甜甜圈接了過去。「我需要的是睡一覺。」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離開家已經十八個小時，大多數時間都在路上。我也很想打個盹。但現實卻是我正坐在一艘星際巡航艦的巨大食堂中，同一千名新兵邊喝咖啡邊吃甜甜圈，等待有人來告訴我們接下來應該幹什麼。那部分，至少，同我對軍隊的期待蠻相符的。

　　忙亂和等待是打抵達開始的。我們剛邁出豆杆轎箱裡，就有兩位殖民地統一體的忠誠黨衛隊迎了上來。他們說我們是正要離開的船隻所等待的最後一批新兵，因此請我們趕快跟著他們走路，所有的事情才不至於亂套。接著一人領隊一人殿後，既有效率又相當無禮地將幾十個老齡的公民趕過整個空間站上了殖民地防衛軍的名叫亨利‧哈德遜的飛船。

　　潔希和哈里對這番急吼吼的過場非常失望，我也一樣。殖民地空間站是個龐然巨物，直徑一英里（實際上是一千八百米，我估計經過七十五年的人生之後，到頭來我得開始熟悉公制單位了），是新兵還有殖民者的唯一轉運站。被人驅趕著穿過它而不能駐足欣賞，這感覺與五歲大的孩子在耶誕節被忙於趕路的父母匆匆帶過玩具商店差不多。我很想賴在地板上撒潑打滾直到對方讓步為止。很可惜，我的年紀對於這種行為來說已經太大（或者說還不夠大）。

　　緊走慢趕之間，我所目睹的稱得上是盤開胃大菜。當我們被兩位黨衛隊連戳帶刺驅趕時，經過了一個極大的等待室，裡面擠滿了我猜是巴基斯坦人或穆斯林印度人的人們。大多數人耐心地等候將他們送上碩大無朋的殖民者運載飛船的穿梭機，能看見遠處停了一艘那樣的飛船，它漂浮在窗戶外面。還有些人在操著帶口音的英語同CU的職員吵這吵那，或是安撫顯然已經感覺厭煩的孩子們，或是在行李中翻找什麼吃的東西。一個角落裡，幾個男人跪在一塊鋪了地毯的區域上祈禱。我剛動念頭琢磨他們如何能在二萬三千英里的高空找到麥加的方向就被驅往前去，再也看不見他們了。

　　潔希拽住我的袖子指指右邊。在一個較小的進食區中，我瞥到某個帶觸手還藍兮兮的東西，它正舉著一杯馬丁尼。我叫哈里看，他被徹底迷住了，以至於回頭走了幾步細看，這教壓後的黨衛隊吃了一驚。她用臉上難看無比的表情把哈里噓回羊群之中。而哈里則咧開嘴笑得跟傻瓜似的。「一個叉哈幽人」他說。「我湊過去看的時候正在吃半扇牛。好噁心。」接著他格格笑個沒完。叉哈幽人是人類遇到的頭一個外星智慧種族，那是殖民地統一體獨佔太空旅行權之前發生的事情。人不錯，但吃東西時要把酸液從頭上伸出來的幾十個觸手中噴到食物上，接著將產生的粘乎乎的玩意兒大聲吸入進食孔中。是挺噁心的。

　　哈里才無所謂。他剛在人生中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外星人。

　　當我們走進一個有航班顯示幕亮著「亨利‧哈德遜/CDF‧新兵」的等待室時，這番跋涉終於到了終點，大家心懷感激地坐下歇氣，兩位黨衛隊去和等在穿梭機門口的其他職員說話。哈里，很明顯是個好奇寶寶，晃過去站在窗邊看向我們的船。潔希和我拉起疲累的身軀跟過去。窗戶上有個小小的資訊屏說明我們在熙來攘往的船流中找到了它。

　　當然，亨利‧哈德遜並沒有真的停靠在門口；讓一艘十萬噸的星際飛船優雅地同步停靠在旋轉中的太空站邊是件難事。它與殖民運載飛船一起，同空間站保持了一個合理的距離，給養、乘客和機組被更容易操控的穿梭機和貨船來往運送。哈德遜駐停在空間站幾英里之上，它與殖民運載飛船那種厚重無美感的功能性輪輻式設計迥然不同，而是更加圓滑、扁平、更重要的－－絕非圓柱或輪輻外形。我把這點將給哈里聽，他點點頭。「全時的人工重力，」他說。「而且作用域很大。太了不起了。」

　　「上來的路上難道不是已經見識過人工重力了嗎？」潔希問。

　　「沒錯，」哈里說。「豆杆轎箱的重力發生器一路上來逐漸加大出力。」

　　「這飛船用的人工重力又有什麼了不起的？」潔希問。

　　「那可是困難無比的事情，」哈里說。「要創建一個重力場需要消耗極大的能量，而這能量又隨著到場中心的距離指數增加。他們也許用幾個較小的場來替代。但即便如此，在我們的豆杆轎箱中創建重力場需要的能量也許足夠讓你的家鄉點一個月的燈。」

　　「這我沒概念，」潔希說。「我從聖安東尼奧來。」

　　「好吧，那就是他的老家，」哈里拿大拇指點點我。「重點是，這是對於能量的極大浪費，在大多數需要人工重力的場合，用輪輻來代替是簡單和便宜許多的方法，你讓它轉起來，把人和東西安置在內框上。一旦旋轉開始，你需要的只是補償摩擦損耗的一點兒能量而已。相反的，創造一個人工重力場，它需要恒定且大量的能量輸出。」

　　他指指亨利‧哈德遜。「你看，哈德遜旁邊有一艘穿梭機。拿它當參照物，我猜哈德遜大概有八百英尺長，二百英尺寬，一百五十英尺高。造一個人工重力場把那個寶貝包起來所需要的能量肯定能讓聖安東尼奧的燈光全都滅掉。就算用多個場也需要不可衡量的能量。因此，他們要麼是擁有能夠既讓船隻其他系統，例如維生系統和推進系統的運作同時還能保持重力的能量源，要麼是他們發現了某種新的低能耗重力發生方法。」

　　「也許很貴，」我指著一艘泊於亨利‧哈德遜旁邊的殖民運載飛船說。「看那艘殖民飛船。它是輪輻式的。殖民地空間站也在旋轉。」

　　「殖民者把最好的技術留給軍隊，」潔希說。「這船隻是用來接送新兵而已。我想你說得對，哈里。我們真不知道把自己送進什麼東西裡了。」

　　哈里露齒一笑，轉過身去凝望亨利‧哈德遜，它懶洋洋地隨著殖民地空間站的旋轉繞圈。「我喜歡別人跟著我的思路想問題。」

　　沒過多久，我們的黨衛隊又回來驅趕我們，我們被排成一對登上穿梭機。我們拿出身份卡片給守在穿梭機門口的CU職員，他將我們登錄進一個名單，同時，他的副手發給我們一隻掌上型電腦。「謝謝你們一直待在地球上，這是可愛的分別禮物，」我對他說。他似乎沒聽明白。

　　結果，穿梭機上沒有人工重力。我們的黨衛隊把我們拴在輓具上，警告說無論如何都不能動念頭將自己放下來；為了保證我們中間那些有幽閉恐懼傾向的人也不會犯這錯誤，輓具上的鎖頭在飛行期間根本不受我們的控制。於是問題得到了解決。黨衛隊還將髮網發給頭髮較長的乘客，教他們把頭髮固定好，在自由落體狀態下，長頭髮會飄向各個方向。

　　要是有人覺得暈機噁心，我們被告知，他們可以使用座位側袋中的嘔吐袋。黨衛隊提醒我們不要等到萬不得已才使用嘔吐袋。在無重力情況下，嘔吐物會四處飄蕩，刺激到其他乘客，這將使頭一個嘔吐的人在餘下的飛行甚至他或她的整個軍隊生涯中非常不受歡迎。緊接著這話的是一陣稀裡索羅的聲音，我們的幾個隊員趕緊做好準備。我身邊的女人緊緊攥住了她的嘔吐袋。我在腦子裡為最壞的情況做好準備。

　　感謝上帝，沒人嘔吐，到亨利‧哈德遜一路上基本風平浪靜；起頭很糟糕，重力消失時，我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被敲了出去，這仿佛是段超長的雲霄飛車。我們大約在五分鐘之後到達船邊；又花了一兩分鐘進行登船過程，穿梭機使用的停靠艙的虹膜門開啟，穿梭機駛入，門再次閉攏。接下來的幾分鐘用在了等待空氣重新泵入停靠艙。之後，隨著一陣輕微的刺痛，重量感忽然重新出現，人工重力起了作用。

　　停靠艙的內門開啟，一個全未見過的黨衛軍出現。「歡迎登上CDFS‧亨利‧哈德遜。」她說。「請放開自己，拿好行李，沿著燈光指引的方向離開停靠艙。艙內的空氣將在整七分鐘後被抽空讓本次穿梭機離開，以及接受下一航班，因此請諸位趕快。」

　　我們的速度快得令人驚訝。

　　我們被引入亨利‧哈德遜巨大的食堂中，對方邀請我們喝咖啡吃甜甜圈休息一會兒。一位官員會來講解狀況。等待之間，食堂慢慢被大概是先於我們登船的新兵塞滿；一個小時後，這裡擠了幾百個老傢伙。我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見過這麼多老人。哈里也沒有過。「這好像是週三早上全世界最大的丹尼」他說著給自己再添了杯咖啡。

　　正當我的膀胱開始抗議說我喝了太多咖啡的時候，一位穿殖民地外交官藍色衣裝的相貌堂堂的紳士走進食堂，他徑直走向房間前面。屋內的噪音等級開始降低，你能看得出人們對終於有人出來告訴他們這都正在發生什麼他媽的事情感到釋然。

　　男人站了幾分鐘，直到房間中徹底靜下來。「歡迎，」他說，我們立刻歡欣鼓舞。他肯定是在身上帶了個麥克風；他的聲音從牆壁上鑲嵌的揚聲器中傳出來。「我是山姆‧坎貝爾，為殖民地防衛軍服務的殖民地統一體官員。儘管從技術上說我並不是殖民地防衛軍的成員，但CDF賦予我權力代管講解和接下來幾天的航程，你們可以把我視為你們的上級。現在，我知道很多人是乘最後一班穿梭機到達的，希望能夠很快休息；其他人登船已經快到一天，也非常渴望立刻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什麼。為了兩者起見，我會儘量說得簡略。」

　　「在大約一小時之後，CDFS‧亨利‧哈德遜將離開衛星軌道，準備進行首次跳躍去鳳凰星系，我們將在那裡稍做停留，接收給養，然後出發去貝塔羅盤星座Ⅲ，你們將在那裡開始訓練。別擔心，這些對你們來說沒有什麼重要的。你們需要知道的是兩天多一些時間之後，我們將到達首個跳躍點，在此期間，我們的人員將給讓你們接受一系列的心理與身體測試。你們的行程安排現在正被下載入你們的掌上型電腦。請在方便時閱讀。你們的PDA將指引你們去任何需要去的地方，因此你們不用擔心迷路的問題。剛上船的人還將在PDA中找到分配給自己的艙房。」

　　「除了找到自己艙房之外，今天晚上你們沒有別的任務了。你們中的大多數趕了許多路，我們希望你們能夠好好休息，為明天的測試做好準備。講到這個，現在諸位應該將時間與本船同步，也就是殖民地宇宙標準時間。現在是，」他看看錶，「殖民地２１３８。你們的PDA顯示的是船上時間。你們明天的安排從早餐開始，0600到0730，接下來是身體測試和強化。早餐不是強制的，你們現在還沒有進入軍隊生活，但是明天將是個長日子，因此我強烈建議諸位吃早飯。」

　　「如果你們還有問題，可以將PDA接入亨利‧哈德遜的資訊系統，使用人工智慧介面說明你們；用筆把問題寫下來或者對PDA的麥克風說話就可以了。你們還能在各個艙房甲板上找到殖民地統一體的人員，請儘管向他們尋求幫助。基於諸位的個人資料，我們的醫療人員已經瞭解你們可能發生的問題和需要的說明，他們應該已經得到了預約今天晚上就去艙房探望各位。食堂整晚開放，但是要到早上才提供服務。請在PDA上查詢開放時間和菜單。最後，明天開始你們都應該穿著CDF新兵制服，制服現在已經被發放到了艙房中。」

　　坎貝爾停了一秒鐘，拋給我們大家我認為他覺得是個意味深長的凝視。「我謹代表殖民地統一體和殖民地防衛軍歡迎你們成為新公民和防衛者。上帝祝福你們並保護你們安全度過即將來臨的人生。」

　　「順便說一句，如果你們希望觀看我們離開衛星軌道的話，我們將把視訊訊號接到甲板上的觀測室。觀測室面積相當大，能容納所有新兵，因此不需要擔心座位問題。亨利‧哈德遜的速度很快，因此到了明天早餐時地球將只有一個非常小的碟子大小。午餐時將只是天空中的一個亮點。這可能是你們最後看一眼家鄉星球的機會。如果這對你們來說有深刻意義的話，我建議你們不要錯過。」

　　「你的新室友怎麼樣？」哈里問我，揀了觀測室裡我旁邊的位置坐下。

　　「我真不想提這事兒，」我說。我拿著PDA找到了艙房，進門後發現室友已經打開了行李：里昂‧迪克。他斜過來一眼，說，「噢，看哪，是聖經變態，」然後就此存心對我視而不見，這在一間十英尺乘十英尺的房間裡還真不容易做到。里昂搶了下鋪（對於七十五歲的老膝蓋來說，那的確有優勢），我把手提包扔到上鋪，拿起PDA去了潔希那兒，她和我在同一層甲板上。她的室友是個名叫瑪吉的好女士，向我們告退後去看亨利‧哈德遜離港。我告訴潔希我的室友是什麼人，她大笑不止。

　　當她把故事講給哈里聽的時候還是大笑不止，哈里憐憫地拍拍我的肩膀。「別難過。到貝塔羅盤星座就好了。」

　　「管他的，」我說。「你的室友怎麼樣？」

　　「難說，」哈里說。「我到的時候已經睡了。也占了下鋪，龜孫子的。」

　　「我的室友很好人，」潔希說。「見面時她給我自家做的餅乾吃。說這是她孫女的臨別禮物。」

　　「她沒有給我餅乾，」我說。

　　「嗯，她又不用和你一起住，和她住的是我。」

　　「餅乾怎樣？」哈里問。

　　「石頭，燕麥味的石頭，」潔希說。「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的室友是最好的。我命好。看，地球！」觀測室寬闊的螢幕亮了起來，她伸手指道。地球懸掛在空中，圖像逼真得教人吃驚，無論是誰造了這螢幕，活兒幹得都不賴。

　　「我多希望家中會客室裡能掛一個這樣的螢幕，」哈里說。「肯定能舉行街區裡最了不起的超級杯聚會。」

　　「瞧吶，」我說。「我們的人生，那是我們曾經待過的唯一地方。我們認識的愛過的人都在那兒。現在我們正在離開。難道你們沒有點兒感受嗎？」

　　「興奮，」潔希說。「還有難過。不過不是太難過。」

　　「絕對不是太難過，」哈里說。「除了衰老和死亡之外，那裡沒有別的了。」

　　「你依然會死，你知道的，」我說。「你參加的是軍隊。」

　　「沒錯，但不會老死，」哈里說。「我將擁有作為年輕人死去的機會，留下一具漂亮的屍首。上次有這樣機會的時候我沒抓住。」

　　「你還真是個浪漫主義者，」潔希冷眼道。

　　「對極了，」哈里說。

　　「聽著，」我說。「我們開始脫離了。」

　　觀測室裡的揚聲器將亨利‧哈德遜與殖民地空間站離開時的對話廣播出來。接著是一陣低聲的漫彈和極輕微的震顫，坐在座位上幾乎無法察覺到的震顫。

　　「引擎，」哈里說，潔希與我跟著點頭。

　　接著，地球漸漸在螢幕上縮小，它依然龐大，依然呈亮亮的藍色和白色，但是很明顯的，它非常無情地開始在螢幕上變小。我們默不作聲地看著它縮小，幾百個進來觀看的新兵都默不作聲。我看看哈里，不再是剛才那般興奮的樣子，他靜悄悄地陷入沉思。潔希的面頰上有一滴眼淚。

　　「嗨，」我說，握住她的手。「不太難過，還記得？」

　　她對我笑笑，也握住我的手。「是的，」她的嗓音嘶啞。「不太難過。但是仍然不好受。仍然不好受。」

　　我們又坐了一陣子，看著我們所熟悉的一切在螢幕上漸漸變小。

　　我將PDA設置在0600叫醒我，它通過小揚聲器播放輕柔的笛樂喚醒我，音量逐漸增大直到我醒來。我關掉音樂，很快從上鋪下來，到衣櫥裡翻轉毛巾，我打開衣櫥中的小燈照明。衣櫥中掛著我和里昂的新兵服：每人兩套殖民軍的淺藍色運動套裝、兩件淺藍色T恤、兩條藍色絲光卡其布束帶褲、兩雙白襪子和貼身內衣，還有藍色運動鞋。顯然在到達貝塔羅盤星座之前我們無需身著制服。我套上運動褲和T恤，抓起也掛在衣櫥中的一條毛巾，晃進走廊去洗澡。

　　回來時，燈光已經全開，但里昂還睡在床鋪上，燈光應該是自動亮起的。我在T恤外面罩了件運動服，順便用襪子和運動鞋湊齊了全套行頭。我為慢跑，或者今天需要做的一切做好了準備。現在該去吃早飯了。出門時，我輕輕推了推里昂。他是個白癡，但就算白癡大概也不想因為睡覺而錯過餐食。我問他要不要去吃早飯。

　　「啥？」他口齒不清地說道。「不！讓我睡覺。」

　　「說真的，里昂？」我問。「你知道人們怎麼說早飯的。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諸如此類的。來吧，你需要能量。」

　　里昂真的咆哮開來。「我老娘已經死了三十年，她還沒有借你的屍體還魂。給我滾他媽的出去，讓我睡覺！」

　　很高興看見里昂對我的態度始終如一。「隨便你，」我說。「我去吃早飯了。」

　　里昂嘟囔著翻了個身。我去吃早飯了。

　　令人驚歎的早飯，要知道說這話的我娶過一個老婆，她的早宴做得好到能讓甘地停止絕食。我拿了兩條金燦燦、脆生生、松泡泡、裹著糖粉和吃起來同真的佛蒙特楓糖（要是你覺得自己分辨不出佛蒙特楓糖的話，那麼你肯定沒有嘗過它的味道）一樣的糖漿的比利時華夫餅，配上滿滿一大勺融化得恰到好處的正巧能填補華夫餅上深深的洞眼的稀奶油。加上真的很嫩的嫩煎蛋、四條厚厚的棕色的糖醃培根、估計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榨成果汁的橙汁，還有足夠讓驢子清醒過來的咖啡。

　　我認為自己已經進了天堂。從地球的法律上來說我是個死人，而且正坐在太空船中穿越太陽系，我猜這說法雖不中亦不遠了。

　　「天哪，」當我將滿載的餐盤放下時，旁邊的哥們這樣說。「看看有多少脂肪。你莫非是想得心臟病？我是醫生，我知道。」

　　「啊哈，」我說著點點他的餐盤。「你好像正在對付四個雞蛋做的煎蛋捲。每個雞蛋都配了一磅的火腿和乾酪。」

　　「『依我言，勿依我行.』我當開業醫師時的信條，」他說。「如果我的患者都照我說的做，而不是跟從我這個壞榜樣，他們現在應該都還活著。對我們大家來說都是個教訓。托馬斯‧簡，我是。」

　　「約翰‧佩里，」我們邊說邊握手。

　　「很高興認識你，」他說。「雖然也很難過，因為如果你把那些都吃下去的話，一個小時內就會心臟病發作。」

　　「別理他，約翰，」對面的女人說，她的盤子裡全是薄煎餅和香腸的殘渣。「湯姆是想騙你把食物給他，這樣他就不用再去排隊了。我的半根香腸就是如此遭了毒手。」

　　「你的指控是否確鑿與本案無關，」托馬斯惱恨道。「我承認對他的華夫餅心懷叵測，沒錯。我不會否認的。但是如果犧牲我的動脈能夠延長他的生命，那麼對我來說已經夠了。這是為戰友擋手榴彈的廚房版本。」

　　「該說糖衣炮彈才對吧，」她說。

　　「也許說不定，」托馬斯說。「無私的行為我們見得多了。」

　　「給你，」我說著切下半塊華夫。「擋這個吧。」

　　「我這就奮勇上前，」托馬斯信誓旦旦道。

　　「這真讓我打心底裡鬆了口氣，」我說。

　　對面的女士說自己名叫蘇珊‧里爾登，之前住在華盛頓州貝爾維尤。「到目前為止，你對咱們的小小太空冒險感覺怎樣？」她問我。

　　「要是我知道吃得這麼好，肯定早幾年就想辦法混進來了，」我說。「誰能想到軍隊餐食是這樣的？」

　　「我認為我們現在還不在軍隊中，」托馬斯說，嘴裡塞滿了比利時華夫餅。「我認為這是殖民地防衛軍的等待室之類的地方，明白我什麼意思吧。真正的軍隊食物不會這麼好。更不用說我們還能穿著運動鞋四處閒逛了。」

　　「那麼，你認為他們是讓我們放下戒心？」我說。

　　「沒錯，」托馬斯說。「你看，船上有一千個徹底的陌生人，都沒有家人或職業。那絕對算得上他媽的精神衝擊。他們起碼能讓我們好吃好喝，讓我們放下戒心。」

　　「約翰！」哈里在隊伍中看見了我。我朝他揮揮手。他和另外一個男人端著盤子走過來。

　　「我的室友，艾倫‧羅森塔爾，」他用介紹的口吻說。

　　「人稱睡美人，」我說。

　　「至少說中一半，」艾倫說。「我可美得傾國傾城。」我將哈里和艾倫介紹給蘇珊和托馬斯。

　　「嘖嘖嘖，」托馬斯端詳著他們的餐盤。「又有兩起動脈硬化慘案要發生了。」

　　「最好丟給他幾條培根，哈里，」我說。「否則這話會沒完沒了。」

　　「我很討厭有人暗示我會被食物收買，」托馬斯說。

　　「不是暗示，」蘇珊說。「直言不諱的陳詞。」

　　「好吧，我知道你的室友運不佳，」哈里邊對我說邊把兩條培根遞給托馬斯，他滿臉嚴肅地接了過去，「不過我的挺好。艾倫是個理論物理學家。腦筋好得很。」

　　「而且美得傾國傾城，」蘇珊插了一句。

　　「多謝你能記得，」艾倫說。

　　「貌似坐了一桌好腦筋的成年人，」哈里說。「你們認為今天會怎麼樣？」

　　「我的日程裡排了0800進行身體檢查，」我說。「我想大家都有份。」

　　「沒錯，」哈里說。「不過我的意思諸位應該都明白。你們覺得自己會開始返老治療嗎？今天我們將開始停止衰老嗎？」

　　「我們不知道是否會停止衰老，」托馬斯說。「只是假設而已，因為我們認為士兵都是年輕人。但是想想看。我們誰也沒真的見過殖民地的士兵。我們只是假設，而假設通常與實際天差地別。」

　　「老兵有什麼價值？」艾倫問。「要是他們要我這個德性上戰場，我不知道能對誰有什麼好處。我的脊背不好。昨天從豆杆轎箱走到登機口險些要了我的老命。背了包拿著槍急行軍二十英里？想也別想。」

　　「我認為我們顯然要接受一些修整，」托馬斯說。「不過這和返老還童不是一回事。我是個醫生，我對此略知一二。你可以讓機體工作得更好，發揮更強的功用，什麼年紀都行，但是每個年齡都有其特定的基準能力。比起小些的歲數來說，七十五歲的身體天生緩慢、無彈性和難以恢復。當然，它也能做些了不起的事情。不是吹牛，但是要知道在地球上我還經常去參加十公里賽跑。不到一個月之前還跑過。我比五十五歲的時候跑得還要快。」

　　「五十五歲的時候跑多快？」我問。

　　「好吧，其實是這樣的，」托馬斯說。「五十五歲的時候我是個肥子。要不是換了次心臟，我還不會上心照顧自己。重點是一個身體康健的七十五歲老傢伙不用返老還童也能做許多事情，但是體形一定要好。也許這支軍隊只需要這個。也許宇宙中的其他智慧種族都是些軟腳蟹。想想看，雖然古怪但是也說得通為什麼需要老兵，因為年輕人對於社會來說更有用。我們有一整個人生去過，而我們則是完全可以被犧牲掉的。」

　　「因此，也許我們仍然會是老人，只是真的真的很健康，」哈里說。

　　「我就是這個意思，」托馬斯說。

　　「好吧，別這個意思了。你讓我很鬱悶，」哈里說。

　　「如果你把水果杯給我，我就閉嘴，」托馬斯說。

　　「就算我們變成身體康健的七十五歲老傢伙，如你所說，」蘇珊說，「我們依然會繼續衰老。五年後，我們就是身體康健的八十歲老傢伙了。我們作為士兵應該是存在使用上限的。」

　　托馬斯聳聳肩。「我們的服役時間是兩年。也許他們只需讓我們健康兩年。七十五和七十七之間的差別比七十五和八十之間的差別小。比七十七和八十之間的差別也小。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加入。兩年之後，他們用新新兵代替我們就行了。」

　　「服役時間上限十年，」我說。「契約裡咬文嚼字地說了。我覺得這說明他們擁有能讓我們工作那麼長時間的技術。」

　　「他們還搜集了我們的DNA存檔，」哈里說。「也許他們克隆器官或者別的什麼。」

　　「沒錯，」托馬斯承認道。「不過從克隆的軀體上把所有的器官、骨頭、肌肉還有神經移植過來要費很大工夫。他們還得對付我們的腦子，那沒法移植。」

　　托馬斯看看周圍，發現自己掃了全桌人的興。「我沒有說我們不會返老還童，」他說。「在船上的所見所聞讓我知道殖民地統一體擁有比地球發達許多的技術。不過作為一名醫生來說，我沒法說出他們怎麼能如我們想像的那般戲劇性地逆轉衰老進程。」

　　「熵是個婊子，」艾倫說。「物理理論歸根結底就這句。」

　　「無論如何，有一個證據能說明他們將改良我們，」我說。

　　「別賣關子，」哈里說。「湯姆那個全宇宙最老軍團的理論快讓我倒胃口了。」

　　「就在你面前，」我說。「如果他們沒法修好我們的軀體，就不會把這些足以在一個月內將我們斬殺殆盡的食物給我們吃。」

　　「這倒是實話，」蘇珊說。「這話說得非常在理，約翰。我已經覺得好些了。」

　　「多謝誇獎，」我說。「基於這個證據，我對於殖民地防衛軍能夠治療所有的病痛很有信心，現在我要去再吃一輪了。」

　　「幫我帶些薄煎餅回來，」托馬斯說。

　　「嘿，里昂，」我說，推推那陀肉山。「起來。睡覺時間結束了。你在八點鐘還有預約。」

　　里昂躺在床上，紋絲不動。我無可奈何，嘆了口氣，彎腰去用力推他。然後注意到他的嘴唇是藍色的。

　　喔，操他媽的，我想，用力搖晃他。沒有反應。我拉起他的軀幹，把他拽到地板上。那是沒有生命的重量。

　　我抓過PDA呼叫醫療救助。接著我跪在他身邊，朝他口中吹氣，泵擊他的胸膛，直到兩個殖民地醫療人員到來，將我從他身邊推開。

　　這時候，開著的門口已經聚集了一個小小的人群；我看見潔希，伸手把她拉進來。她看見里昂躺在地板上，她用手遮住了嘴巴。我輕輕地抱住她。

　　「他怎麼樣？」我問一位殖民地人員，他正在PDA上操作。

　　「死了，」他說。「死了大約一個小時。看起來是心臟病發作。」他放下PDA，站起來，朝里昂看看。「可憐的傢伙。都到這裡了才散架。」

　　「亡靈兵團的最後志願兵，」另外一名殖民地人員說。

　　我惡狠狠地盯著他。我覺得在這個時候說笑話是非常沒品的事情。

第四章

　　「好，讓我看看，」我走進辦公室，醫生朝他那只尺寸大些的PDA看了一眼。「約翰‧佩里，沒錯吧？」

　　「正是在下，」我說。

　　「我是拉賽爾醫生，」他說著把我上下打量一番。「你看起來好像剛死了小狗。」他說。

　　「其實，」我說，「是我的室友。」

　　「喔，是的，」他朝他的PDA又看了一眼。「里昂‧迪克。他本來排在你後面的。他可真是不趕巧。嗯，讓我把他從日程上劃掉。」他在PDA螢幕上敲打了幾秒鐘，弄完之後緊張地笑笑。拉賽爾醫生的臨床態度有待改善。

　　「現在，」他把注意力轉回到我身上，「咱們來瞧瞧你。」

　　辦公室裡的器物包括拉賽爾醫生、我、一把給醫生的椅子、一張小檯子和兩個容槽（crèche）。容槽的形狀如同人體的輪廓，每個都有一扇彎曲的透明門蓋在輪廓標出的區域上。容槽的頂端是個帶吊臂的儀器，盡頭連著個杯狀的物事。「杯」狀的東西看起來大小足以裝下一顆人頭。那個，說實話，讓我有些緊張。

　　「請躺進去，姿勢自便，舒服就行，然後咱們開始，」拉賽爾醫生說著打開靠近我的那個容槽。

　　「需要脫掉什麼嗎？」我說。就我所記得的，身體檢查總得看見身體才行。

　　「不用，」他說。「不過要是這樣你感覺舒服的話，那就請吧。」

　　「真有人在不需要脫衣服的時候脫衣服嗎？」我問。

　　「說實話，有，」他說。「如果長久以來別人這樣教你做一件事情，那麼它就會變成一個很難打破的習慣。」

　　我沒脫衣服。我將PDA放在桌上，走到容槽旁邊，轉身，向後靠，躺進去。拉賽爾醫生關上門，退後。「請忍一秒鐘，讓我調校容槽，」他說著敲打起PDA來。我覺得容槽中人形的凹陷改變著形狀，最後貼合了我的身體。

　　「好詭異，」我說。

　　拉賽爾醫生笑笑。「你將感覺到一些震顫，」他說。他說得沒錯。

　　「告訴我，」容槽在我身體下溫和地顫動著，「之前在等待室裡和我待在一起的兄弟們呢？他們進來以後去了哪兒？」

　　「出了那扇門。」他沒有從PDA上抬頭，只是用一隻手朝他身後揮揮。「恢復區。」

　　「恢復區？」

　　「別擔心，」他說。「檢查這玩意兒，聽起來比做起來可怕。其實，你的掃描都快完成了。」他又敲敲PDA，震顫停止了。

　　「我現在做什麼？」我問。

　　「別亂動就行，」拉賽爾醫生說。「還有些別的，還要複查你的檢查結果。」

　　「你的意思是已經做完了？」我說。

　　「現代醫學很了不起吧，」他說，給我看他的PDA螢幕，它正在下載掃描的概要結果。「連『啊‧‧‧』都不用喊。」

　　「沒錯，不過能有多詳細呢？」

　　「足夠詳細，」他說。「佩里先生，你上次身體檢查是什麼時候？」

　　「大概六個月之前，」我說。

　　「醫生怎麼說？」

　　「他說我體形不錯，只是血壓稍微有些高。怎麼？」

　　「嗯，基本沒錯，」拉賽爾醫生說，「不過他似乎漏掉了睾丸癌。」

　　「你說什麼？」我說。

　　拉賽爾醫生又把PDA螢幕轉給我；這次上面顯示的是我那傢伙的偽彩色圖像。人生中頭一次我那玩意兒在自己面前揮舞。「看，」他指著左睾丸上的一個黑點說。「腫瘤的位置。相當大了。是癌症，肯定的。」

　　我瞅瞅這男人。「你知道，拉賽爾醫生，大多數醫生會用委婉些的方式通知這消息。」

　　「真對不起，佩里先生，」拉賽爾醫生說。「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很沒心沒肺。不過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即便是在地球上，睾丸癌也是很容易治療的，特別是早期，就像你的。退一萬步講，你頂多失去那粒睾丸，沒什麼大不了的。」

　　「又不是你的睾丸，」我嘟囔道。

　　「更多的是個心理學問題，」拉賽爾醫生說。「無論如何，此時此地，我希望你別為它操心。幾天之內你將接受一次全面修整，那時候再來料理你的睾丸。就現在而言，肯定不會有問題。癌症還只在睾丸中，尚未擴散到肺部或淋巴結。你沒問題。」

　　「我要和這粒卵蛋說再見嗎？」我問。

　　拉賽爾醫生笑了。「我認為你現在可以留著它，」他說。「要不要說再見，我覺得完全不用操心。現在，除了癌症，我覺得那根本是小菜一碟，你的身體和你這年紀能達到的最好水準一樣。好消息，當下不需要對你做任何處理。」

　　「要是有什麼真的很糟糕的呢？」我問。「我是說，萬一那癌症已經到頭了呢？」

　　「『末期』不是個很準確的術語，佩里先生，」拉賽爾醫生說。「長遠而言，我們都將走到頭。就這個檢查來說，我們的目標是讓面臨即刻危險的新兵穩定下來，讓他們撐過接下來幾天就行。你那位不幸的室友，迪克先生的例子並不罕見。有不少新兵熬了這麼久，就死在評估之前。對大家來說都不好。」

　　拉賽爾醫生在PDA上查了查。「就迪克先生這個例子來說，他死於心臟病突發，我們應該從他的動脈壁上去掉脂肪斑，給他能夠防止血管壁斷裂的增強物。那是我們常用的治療方法。大多數七十五歲的動脈都需要一些支撐。就你的例子來說，如果你的癌症已經到了擴散期，我們將把腫瘤整到不會立刻威脅你的維生系統的地步，然後清理浸潤區域，以免你在未來幾天內有什麼三長兩短。」

　　「為什麼不治癒呢？」我問。「要是你連浸潤區域都能清理，那麼似乎如果你願意肯定能把我徹底治好。」

　　「可以，但沒有必要，」拉賽爾醫生說。「幾天後你們將接受全面修整。我們只需要讓你們撐到那時候就行了。」

　　「『全面修整』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問。

　　「意思是說等做完之後，你會覺得奇怪，自己為什麼還對睾丸上的小腫瘤操心，」他說。「保證是真的。現在，還有些需要做的事情。請把頭部向前傾。」

　　我依樣而行。拉賽爾醫生伸出手，將吊臂頭上嚇人的杯罩拉到我的腦袋上方。「在下面幾天內，對我們來說很重要的事情是獲得你的大腦活動的完整圖像，」他說著向後退去。「為了這個目的，我將把一個感應器陣列植入你的顱骨。」他邊說邊敲打著PDA的螢幕，我逐漸明白這是個不能信任的動作。隨著一陣輕微的吸吮聲，杯罩套上了我的腦袋。

　　「怎麼植入呢？」我問。

　　「嗯，現在，你的頭皮和脖頸背後也許略感發癢，」拉賽爾說，我感覺。「那是注射器正在就位。它們和微型皮下注射器差不多，會把感應器插進去。感應器本身很小，但是數量很大。大約有兩萬左右。別擔心，它們能自我消毒。」

　　「會疼嗎？」我問。

　　「不太疼，」他說，敲打著PDA螢幕。兩萬個微型感應器把它們自個兒敲進我的顱骨，我覺得有四柄斧頭一起砸將下來。

　　「我操他媽的！」我伸手去抓腦袋，手卻砰地一聲撞上容槽的門。「你這婊子養的，」我朝拉賽爾醫生大吼。「你說不疼的！」

　　「我說的是『不太疼』，」拉賽爾醫生說。

　　「和什麼比不太疼？腦袋被大象踩？」

　　「和感應器互相連接的時候比，」拉賽爾醫生說。「好消息是它們等連接結束，疼痛就會停止。現在保持安靜，一分鐘的事情。」

　　他敲了敲PDA的螢幕。八千個針頭在我的顱骨中向各個方向射去。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般想毆打一個醫生。

　　「難說，」說話的是哈里。「我覺得挺好玩的。」他說著揉揉腦袋，他的腦袋和所有人的一樣，被兩萬個測量大腦活動的皮下感應器裝點得灰濛濛亮閃閃。

　　早餐時成立的隊伍在午餐時又團聚了，這次還多了潔希和她的室友瑪吉。哈里宣稱我們已經結成一黨，或可名之「老屁黨（忍住沒翻成老屁股），」他還提出動議與鄰桌來一場食物大戰。投票的結果否定了他，居功至偉的是托馬斯，他提醒大家任何丟出去的食物再也沒法入口，而午餐甚至比早餐還要豐盛，如果允許這樣說的話。

　　「倒是有件事情很操蛋，」托馬斯說。「經過今天早上這腦注射之後，我怒得都幾乎不想吃飯了。」

　　「我卻沒法想像，」蘇珊說。

　　「沒聽見『幾乎』嗎？」托馬斯說。「不過跟你們說。當年若是有那容槽就好了。肯定能把我看病的時間省下八成。大可以去玩高爾夫。」

　　「你對患者還真夠盡心盡力的，」潔希說。

　　「去他媽的，」托馬斯說。「高爾夫就是陪他們打的。他們肯定會全票贊成。說來讓人鬱悶，這玩意兒給我做的檢查簡直是絕了。那是診斷醫生的夢幻工具。它在我的胰腺裡查出來一個針頭大的腫瘤。在地球上，除非尺寸大好多或是患者出現症狀，否則準定什麼也發現不了。你們諸位有什麼驚喜嗎？」

　　「肺癌，」哈里說。「小斑點。」

　　「卵巢囊腫，」潔希說。瑪吉說她也是。

　　「風濕性關節炎早期，」艾倫說。

　　「睾丸癌，」我說。

　　席上的所有男人都扮起鬼臉。「糟糕，」托馬斯說。

　　「他們說我會活下去的，」我說。

　　「只是走路時一邊輕一邊重，」蘇珊說。

　　「別再說了，」我說。

　　「我不明白的是他們對問題不做糾正，」潔希說。「我的醫生說囊腫有口香糖球大小，但告訴我不需要擔心。我覺得我還沒超脫到能對這樣的事情毫不擔心。」

　　「托馬斯，你好像是個醫生吧，」蘇珊說，敲敲她灰光閃閃的額頭。「這些小雜種是幹什麼的？為什麼不直接給我做個腦掃描？」

　　「照我猜，只是猜猜，因為我也毫無頭緒，」托馬斯說，「我得說他們希望監控我們訓練時的大腦活動狀況。但是他們不能把我們捆在機器上做這事，因此就把機器捆在我們身上。」

　　「多謝你這讓人信服的解釋，可惜我早就想到了，」蘇珊說。「我想知道的是，這種監測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托馬斯說。「也許是要給我們移植新大腦。或者是有辦法添加新的腦組織，需要先知道我們的哪部分腦子需要補一補。我只希望別再給我裝一套了。險些疼死我。」

　　「說到這個，」艾倫轉向我說，「聽說你今天早上失去了室友。你沒事吧？」

　　「我挺好，」我說。「不過真的挺鬱悶。我的醫生說要是他能撐到早上的檢查的話，那多半能留他一條小命。去硬化點治療或者別的什麼。我覺得都是我沒有叫他起來吃早飯，說不能那就可以讓他挺到參加檢查了。」

　　「別太自責了，」托馬斯說。「你又不知道。有生必有死。」

　　「沒錯，但不是馬上就要接受『全面修整』的人，我的醫生說的。」

　　哈里插進來。「不是我這人沒同情心。」

　　「反正你就是知道沒好事，」蘇珊說。

　　「不過我上大學的時候，」哈里接著說下去，朝蘇珊丟了一塊麵包，「如果你的室友去世，那麼通常允許你不參加當學期的期末考試。你明白的，精神創傷。」

　　「更有甚者，你的室友也可以不參加，」蘇珊。「原因差不多。」

　　「我倒沒想那麼多，」哈里說。「話說回來，你覺得他們會免你參加今天接下來的評估嗎？」

　　「不太可能，」我說。「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接受。我還能幹什麼，整天坐在艙房裡？說到壓抑，人是死在那兒的，你們知道。」

　　「你可以搬走，」潔希說。「也許還有別人死了室友。」

　　「這念頭很病態，」我說。「再說，我也不想搬走。里昂死了，我當然很抱歉。但現在我有整個房間了。」

　　「看起來已經開始康復了，」艾倫說。

　　「我只是想克制哀傷而已，」我說。

　　「你話不多，是嗎？」蘇珊對瑪吉說，有些突然。

　　「是，」瑪吉說。

　　「嘿，大家的排程上接下來是什麼？」潔希說。

　　大家都伸手去拿PDA，然後帶著負罪感地齊齊停下。

　　「剛才那個真有高中生活的味道，」蘇珊說。

　　「去他的吧，」哈里還是抽出了他的PDA。「我們連午餐黨都組織了。其他的也一起做了吧。」

　　結果是哈里和我一起去參加第一個評估專案。我們被引向一間會議室，裡面已經擺好了桌椅板凳。

　　「老天在上，」哈里在落座時說。「我們真的回到高中了。」

　　殖民地官員走進房間時，這種印象愈加強烈了。「現在測試語言基礎和數學水準，」學監說。「第一份卷子已經被下載到了你們的PDA中。多項選題。請在三十分鐘內盡可能多地回答問題。如果你們在三十分鐘內完成測試，請坐在座位上檢查答案。請不要與其他新兵討論。現在開始。」

　　我低頭看向PDA。一個字詞類比問題出現在上面。

　　「說笑吧，」我說。房間裡的其他人也在低聲笑。

　　哈里舉起手。「女士？」他說。「多少分才能進哈佛？」

　　「這個問題聽見過了，」官員說。「大家請安靜下來做卷子。」

　　「數學我可練了六十年，」哈里說。「給你看看我的厲害。」

　　第二個評估更加糟糕。

　　「請盯緊白色方塊。用眼睛，不要動腦袋。」官員調暗房間裡的燈光。六十雙眼睛看向牆上的一個白色方塊。它漸漸開始移動。

　　「真不敢相信我上太空來是做這個，」哈里說。

　　「會好起來的，」我說。「走運的話，我們還能看另外一個白色方塊。」

　　第二個白色方塊出現在牆上。

　　「你莫不是來過這兒？」哈里說。

　　接下來，哈里和我分開了，我有些自己的活動。

　　我進的第一個房間中包括一位殖民地官員和一堆積木。

　　「請用這些搭個房子，」官員說。

　　「除非給我果汁喝，」我說。

　　「我可以試試看，」官員向我保證。我用積木搭了所房子，然後進了隔壁房間，那裡的官員取出一張紙和一枝筆。

　　「從迷宮中間開始走，看你能不能出來。」

　　「耶穌基督啊，」我歎道。「腦子進水的老鼠也能做這個。」

　　「希望如此，」職員說。「不過，還是讓我們看看你的本事。」

　　我做了。隔壁房間中的殖民地官員，他要我念出數字和字母。我學會了停止琢磨個中原由，只是照他們希望的行事。

　　下午的稍晚些時候，我被激怒了。

　　「我讀了你的檔案，」殖民地官員說，那是個瘦瘦的年輕男人，一陣強風就能把他當風箏放上天。

　　「好，」我說。

　　「上面說你結婚了。」

　　「結過。」

　　「喜歡嗎？我是說結婚。」

　　「當然。比起另外的選擇好太多了。」

　　他冷笑兩聲。「那麼，發生了什麼？離婚？在附近亂搞？」

　　無論這小子有什麼令人討厭的搞笑本事，它都在飛快消散。「她死了，」我說。

　　「真的？怎麼發生的？」

　　「腦溢血。」

　　「腦溢血真是個好玩意兒啊，」他說。「砰！腦子就成布丁了，就那個樣子。她沒活下來真太好了。她肯定是個肥婆，長年臥床，你知道。你得用麥管之類的餵她吃東西。」他做出一陣吸吮的聲音。

　　我什麼也說不出。我的一部分腦子在思考沖過去捏斷他的脖子需要多快的速度，但大部分的我只是坐在那裡，陷入茫然的震驚和暴怒。我完全無法相信剛才聽見了什麼。

　　意識的最深處，有人在告訴我趕緊開始呼吸，否則馬上就會昏厥過去。

　　官員的PDA突然發出聲音。「好了，」他說，很快地站起來。「我們結束了，佩里先生，請允許我為對你妻子的亡故做出的評論道歉。我的工作是儘快在新兵身上激起憤怒。我的心理學模型顯示你對我剛才的說話會做出最強的負面反應。請理解，在個人的層面上，我絕對不可能對你亡故的妻子說那樣的話。」

　　我對著這廝傻乎乎地眨了幾秒鐘的眼睛。然後對他發出咆哮。「這他媽的神經病的測試算是怎麼一回事？」

　　「我承認這是個極度令人不快的測試，我再次道歉。我只是做交待下來的工作而已，沒別的了。」

　　「蒼天吶，」我說。「你知不知道我險些捏斷你的脖子？」

　　「說實話，我知道，」男人用一種冷靜的、克制的、說明他的確知道的口氣說。「我的PDA，它在跟蹤你的精神狀態，在你馬上要跳起來之前發出響聲。就算它不叫我也知道。我一直幹這個活計，我看得出來。」

　　我還在竭力克制怒火。「你對每一個新兵幹這事？」我問。「你怎麼還活著？」

　　「我明白你的意思，」男人說。「事實上，我是被挑選來幹這個的，因為我較小的體形給新兵－－無論男女－－以他能把我打個半死的印象。我是個很不錯的『小爬蟲。』但是，如果需要的話，我有能力阻止新兵。儘管通常來說不需要。如我所說，我一直幹這個的。」

　　「不是個好工作，」我說。我終於把自己壓回平常狀態。

　　「『髒活兒也得有人幹，』」男人說。「我覺得挺有趣，因為每個新兵都有能讓他爆炸的地方，各不相同，無論男女。但你是對的。這是個高度緊張的工作。不適合每個人。」

　　「我猜你在酒吧裡不怎麼受歡迎，」我說。

　　「其實，據說我挺有魅力。只要我不有意去激怒別人。佩里先生，這兒結束了。請你穿過右邊這扇門，開始下一個測試。」

　　「他們不會再激怒我吧？」

　　「你也許會生氣，」男人說，「但那都要取決於你。本測試只做一次。」

　　我走向那扇門，又停了腳步。「我知道你是在做你的工作，」我說。「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的妻子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她不應該被那樣編排。」

　　「我知道她是的，佩里先生，」男人說。「我知道她是的。」

　　我打開了門，進去。

　　隔壁房間，一個非常可親的年輕女士，她碰巧完全裸著身體，她要我告訴她任何我能想起的關於七十歲生日聚會的事情。

　　「我簡直不能相信他們正好在晚餐之前放那電影。」潔希說。

　　「那並不是正好在晚餐之前。」托馬斯說道，「那個叫『瘋狂兔巴哥』的卡通片是在晚飯之後放的。而且不管怎麼說，那片子不錯。」

　　「對，挺不錯，也許你並不怎麼反感那位醫生大人的腸外科手術，但是我們其他人覺得實在是太噁心了。」潔希說。

　　「如此說來你不想要這塊排骨了？」托馬斯指指她的盤子。

　　「有人被一個裸體女人問些關於童年的事情麼？」我問。

　　「是個裸體男人。」蘇珊接過話茬。

　　「女人。」哈里發言。

　　「男人。」潔希說。

　　「女人。」托馬斯插進來。

　　「男人。」艾倫說道。

　　我們的目光全聚到他身上。

　　「有什麼問題？」艾倫說，「我是個男同性戀。」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道，然後補充說，「我是指那個裸體的人，艾倫的龍陽之好沒什麼值得談的。」

　　「多謝。」艾倫乾巴巴地回應道。

　　「他們試圖激起我們的特殊反應，就這樣。」哈里說，「今天所有的測試都針對最基本的智力或者情緒反應，所有更複雜的或更微妙的情緒和理解力都在這個基礎之上。他們要瞭解我們在這個最低水準上如何思考和反應。至於那個裸體的人，很明顯，是企圖挑逗起你的性慾。」

　　「我問的是，為什麼所有的問題都是關於童年的。」我說道。

　　賀里聳聳肩：「性總要有點負罪感。」

　　「讓我很惱火的是，他們在某個問題上激起了我所有的憤怒。」托馬斯說，「我發誓我要扁死那傢伙。他說在兩個世紀都沒有世界錦標賽之後，年輕人都陽痿了。」

　　「我覺得聽起來有點道理。」蘇珊說。

　　「別鬧了。」托馬斯說，「讓我告訴你，關於男人，你是不會想和毛頭小子搞在一起的。」

　　如果第一天是讓人在智力上做些無聊測試，那麼第二天就是在體能上做些丟人現眼的傻事。

　　「這裡有一個球」，一個考官對我說。「拍它，讓它彈起來。」做完之後他又讓我帶球移動，我在一個很小的運動範圍裡來回晃了幾圈。然後我又被要求跑幾步。我做了一些柔軟體操。我玩了電子遊戲。我被要求用一隻光槍射擊牆上的一個目標。我遊了泳（這部分我喜歡，我一直都喜歡游泳，只要腦袋有力氣浮在水上面就遊）。折騰了兩個小時，我被帶進一個有大概十來個人的娛樂室，告訴我想做什麼都行。我玩了會兒撞球。打了會兒乒乓。我靠，我甚至還玩了推圓盤遊戲。

　　沒有哪一項能讓我出點汗。

　　「這軍團到底他媽的搞什麼玩意兒？」我午餐的時候問老屁黨。

　　「現在來點感覺了。」哈里說，「昨天是基本的智力和情緒測試，今天是基本的體格檢查。看起來他們對那些更高能力之下的基礎的東西非常感興趣。」

　　「我其實不覺得乒乓球是什麼更高能力的運動。」

　　「手眼協調，」哈里說，「即時反應，判斷準確度。」

　　「而且你永遠不知道何時不得不像玩棒球那樣棒擊一顆手榴彈。」艾倫進入討論。

　　「非常正確。」哈里說道，「再說了，你指望他們做什麼？讓我們跑個馬拉松？第一個英里沒跑完我們就掛了。」

　　「你在說你自己吧，肌肉鬆弛男。」托馬斯說。

　　「我修正一下我的觀點。」哈里補充道。「我們的朋友托馬斯在心臟爆裂之前能夠撐到六英里，而且要假設他沒有因為進食過多引起腹部絞痛。」

　　「別傻了，」托馬斯說，「每個人都知道賽跑之前需要碳水化合物來補充能量。這就是我回來再補充點麵包片的原因所在。」

　　「你並沒有跑馬拉松，托馬斯。」蘇珊說。

　　「遲早的事。」托馬斯說。

　　「事實上，」潔希說，「我的計畫表是空的。剩下的幾天沒有任何事情。明天計畫表上只有一件事情，『總結體格的改善』，時間是0600至1200，而且2000有一個全體新兵集合，在飯後。」

　　「我的計畫表也是明天結束。」我說道，掃了一下其他人，大概都是如此。「那麼，然後，」我說，「我們要弄點什麼消遣呢？」

　　「再打幾盤推圓盤遊戲。」蘇珊說。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哈里說，「誰在1500的時間上有活動？」

　　大家都搖搖頭。

　　「好的，」哈里說，「那麼這個時間大家在這碰頭，我準備了一個老屁黨的野外郊遊。」

　　「有人說過我們能來這麼？」潔希說。

　　「是的，」哈里說，「為什麼不來？而且即使大家不來這，大家又有什麼可幹的？我們還不是在真正的軍隊裡，軍事法庭都不管我們。」

　　「他們也許會把我們當氣球一樣吹炸了。」潔希說。

　　「別傻，」哈里說，「那簡直是浪費好空氣。」

　　哈里帶著我們來到殖民地飛船的觀測甲板上。實際上，當我們被招募之後既沒有被特別警告說不能去甲板上，也沒有說可以（或者應該）去。當我們七個站在空曠的甲板上的時候，感覺自己就像為了看西洋景而去蹺課的小學生。

　　從某種意義來說，我們就是這感覺。「在我們這幾天的訓練日裡，我和一個殖民地的傢伙談了談，」哈里說，「他說亨利‧哈德遜號準備在今天1535時間進行一次躍遷。我得承認我從來沒見過躍遷到底是個什麼樣，所以我問他哪兒能看到這個精采的躍遷畫面，他說就在這能看到，所以我們現在在這裡，來－－」哈里看看他的PDA，「分享四分鐘的美好時光。」

　　「抱歉，」托馬斯說道，「我並不是說反對大家在這看風景，不過小麵包片實在太棒了，我低等的腸胃很顯然有些和看風景不一樣的要求。」

　　「求你以後別再跟我們說這些了，」蘇珊說，「我們還沒親密到那種程度。。」

　　「噢？那怎麼樣才能讓你和我那麼親密呢？」托馬斯問，不過沒人搭理他。

　　「誰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兒？太空的哪個方位？」我用一個問題打破了沉默。

　　「我們還在太陽系裡，」艾倫指指窗戶外面，「你現在還能看到各種星系，快看，看到沒？這是獵戶座。如果我們已經走得很遠很遠，這些星星在天空中的相對位置關係會發生變化，星系們會到處亂跑，誰都認不出來。」

　　「我們要被躍遷到哪兒？」潔希問。

　　「鳳凰系。」艾倫回答，「不過這個答案沒什麼實際內容，因為『鳳凰』是一顆行星，而不是個恒星。有個星座也叫鳳凰，而鳳凰星實際上就屬於鳳凰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它其實是在北邊很遠的天狼星座的裡面，」他指指另一顆更加昏暗的星，「但是我們在這還看不見。」

　　「你認識星座，了不起。」潔希充滿欽佩地說。

　　「謝謝。」艾倫說，「我年輕的時候很想當太空人，但是這行當毛錢賺不到一根，所以我就改行理論物理學了。」

　　「成天思考什麼亞原子微粒會有很多錢？」托馬斯說。

　　「呃，不是，」艾倫坦言，「不過我發展了一個新的理論，幫助我的公司發明了一個新的能量搜集系統，這個系統備用在海軍艦隊上。為此我得到一筆按比例分配的分紅。錢太多了，花都花不完，很費神。」

　　「當個有錢人一定很爽。」蘇珊說。

　　「反正不壞，」艾倫坦率地說，「當然，我現在已經不是富人了，入隊的時候必須要放棄這些。而且還放棄了些別的，我是說，在一分鐘裡，我花那麼大精力背的星座圖意味著馬上就沒用了。我們要去的地方沒什麼獵戶座、小熊座或者仙后座。這話聽起來有點蠢，但是我對懷念星座要甚於鈔票。你總有機會賺點錢的，但你沒機會再回來了。這是我最後的機會看看這些老朋友了。」

　　蘇珊走過去，用胳膊搭住艾倫的肩膀。哈里低頭看看他的PDA。「我們要出發了，」他說，並且開始倒數。當他數到「一」的時候，我們都抬頭看向窗外。

　　並沒什麼戲劇性。這一秒鐘我們看到一個佈滿星星的天空，下一秒，變成另一個佈滿星星的天空。如果你眨了一下眼，可能就會錯過這個變化。可以說，我們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天空下。我們可能都沒有艾倫那些關於星空的知識，不過我們大多數人都能在群星中認出獵戶座和北斗七星，但現在這些都找不到了，這變化既不可思議又不容置疑。我看了一眼艾倫，他牽著蘇珊的手，呆若木雞。

　　「我們在轉向。」托馬斯說。亨利‧哈德遜轉向的時候我們看到群星在逆時針旋轉。突然，鳳凰星巨大的藍色手臂出現在我們的頭頂上，盤旋著。在手臂上面（從我們的方位看可以說是在下面），是一個龐大、雄偉和忙碌的太空站。我們目瞪口呆。

　　最後終於有人說話了，出人意料的居然是瑪吉。「看看那個。」她說。

　　我們都扭過頭來看著她，她顯然有點生氣。「我不是啞巴，」她說，「我只是不怎麼說話，但這次忍不住想說幾句。」

　　「別開玩笑了，」托馬斯說，扭過頭去看太空站，「這把殖民基地弄得像一陀嘔吐物。」

　　「你看到多少條太空船？」潔希問我。

　　「我不知道，」我說，「不少，估計有上百條，我以前甚至都不知道這些飛船的存在。」

　　「如果我們還有人認為地球是人類在宇宙中的中心，」哈里說，「那這個觀點現在需要修正。」

　　我們都站在那兒凝視著窗外的新世界。

　　我的PDA在0545時間鬧醒我，可是我記得我是設置在0600的。螢幕在閃爍，有一條緊急消息，我讓PDA讀了出來。

　　通知：

　　從0600到1200，我們將對所有新兵進行最後的體格改善訓練。為確保準時進行，所有新兵必須在他們的客艙內等待殖民地官員到達並護送他們進入訓練程式。為順利進入程式，所有客艙門將在0600關閉。請儘快處理需要在休息室或其它區域進行的所有私人事務。如果0600後需要使用休息室的設備，請使用PDA聯繫殖民地工作人員。

　　殖民地官員到達前十五分鐘會給你發出通知，請穿好衣服並做好準備。早餐取消，午餐和晚餐正常。

　　我到了這個年紀，就不需要有人連續兩次提醒我小便了。我到休息室撒尿的時候，真希望我的訓練能夠早早結束，免得中途我又要噓噓去。

　　我的訓練來得不急不緩，0900的時候PDA通知我，一刻鐘以後響起一陣清晰的敲門聲，還有一個男人喊我名字的聲音。兩個軍官站在門口。我見縫插針地在他們關閉休息室之間又爽了一把，然後跟著他們離開我的房間，回到拉賽爾醫生的等待室，然後很快就走進他的檢查室。

　　「佩里先生，很高興又見面了。」他邊說邊對我伸出手。這時候還有一個殖民地官員站在左邊的門口等著我。「請到檢查艙來。」

　　「我記得上次，你在我腦殼上鑽了好幾千個小金屬釘子，」我說，「我一點都不想再玩一次。」

　　「我理解，」拉賽爾醫生說，「不過這次一定不疼，我們時間很緊的，所以你還是恭敬不如從命。」他邊說邊走向檢查艙。

　　我不情願地走上去。「只有有一點點疼，你就等著被扁吧。」我故意警告他說。

　　「出了問題悉聽君便。」拉賽爾醫生邊說邊關上了檢查艙的門。我覺得這不像是最後一次，拉賽爾醫生閂上門以後，或許我剛才的威脅起了作用，他隔著門甕聲甕氣地說：「佩里先生，你對最近幾天的生活有什麼看法？」

　　「過得一塌糊塗，亂七八糟。」我說，「不過如果我知道我會被像小孩子一樣耍，我才不會簽約來參軍呢。」

　　「每個人都這麼說。」拉賽爾說，「讓我們解釋一下問題，我們之所以要植入感測器陣列有兩個原因，第一，你應該能夠猜得到，是為了對你們執行任務時進行的最基本的思維和情感反應進行大腦監測，每個人的大腦處理資訊和經驗的機理多少都差不多，但是每個人的具體方法卻是獨一無二的。就好比每個人都有五個手指頭，卻沒有相同的指紋。從這個意義來說，我們就是要鑒別你們的『精神指紋』。你能理解麼？」

　　我點點頭。

　　「那就好辦了，這樣你就能理解為什麼這兩天我們讓你做了這麼多無聊甚至很愚蠢的測試。」

　　「比如和一個裸體女人討論我七歲時的生日晚會。」

　　「但我們通過這種方式得到了許多非常有用的資訊。」

　　「我看不出來。」

　　「這種一種很高級的科技，」拉賽爾言之鑿鑿地說，「不管怎麼樣，這幾天的生活提供了你們大腦神經網路的工作過程，這些資訊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範本。」

　　還沒等我問他到底提供了什麼範本，拉賽爾就繼續往下講了：「植入感測器的第二原因，他們記錄下你們的大腦活動內容，即時地反映你們的思維活動。換個說法，它們在不斷傳送你們的所思所想。這很重要，因為不同類型的思維活動、意識並不能被記錄。除非它們正在轉換。」

　　「轉換。」我說。

　　「不錯。」拉賽爾醫生說。

　　「你介不介意我問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鳥玩意兒？」我說。

　　拉賽爾笑起來：「佩里先生，當你簽約參軍的時候，你認為我們會讓你變得年輕，對吧？」

　　「沒錯，」我說，「每個人都這麼想。儘管你們招收了一批老傢伙，但不可能讓一群老傢伙到戰場上衝殺，你們總得想個什麼辦法讓他們變年輕了才行。」

　　「那你覺得我們會怎麼做？」

　　「我哪兒知道。」我說，「基因治療，克隆器官，用新的換舊的。」

　　「對了一半。我們做基因治療和克隆置換，但是並沒有置換別的什麼東西，除了你。」

　　「我不懂。」我說。我覺得非常冷，好像我的靈魂從腳底下被抽了出去。

　　「你的身體太老了，佩里先生，它工作不了幾天了。沒有必要對其保存或者進行升級，因為換幾個器官並沒有什麼太多價值。人老的時候，身體的什麼部分都會老。只有一樣可以繼續使用下去，那就是你的思想，你的知覺，你的自我意識。」

　　拉賽爾走到殖民地軍官所在的邊門，和他談了幾句，然後回到我這。「看看你自己，佩里先生。」他說，「因為你要和這身體說再見了。你要走了。」

　　「我到哪兒去？拉賽爾醫生。」我問，我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來。

　　「到這裡。」他回答，打開了一扇門。

　　在那一邊，那個殖民地軍官回來了，其中一個推了一個輪椅。我抬頭看了看，幾乎不能自已。

　　那就是我。

　　五十年前的我。

第五章

　　「放鬆。」拉賽爾對我說。

　　殖民地軍官推著那個年輕的我進入另一個為交換身體用的檢查艙。它，或者是「他」，或者是「我」，或者管是他什麼東西，都沒有反抗，他或許已經昏迷了，或許根本只能算一具屍體。我覺得腦袋有點亂，內心充滿了恐懼。我覺得腦子有個小聲音告訴我來之前應該去衛生間撒泡尿，不然我馬上就要撒到腿上了。

　　「怎麼搞？」我問，同時感到一陣窒息。我的嘴太乾，說不出話來。拉賽爾醫生和一個官員說了幾句，他出去給我拿了一杯水。拉賽爾拿著杯子，好極了，我想我自己肯定拿不動，我一邊喝水的時候，他一邊說道。

　　「『怎麼搞』通常是兩個問題。」他說，「第一個問題是，怎麼弄一個你的年輕版出來？答案是，十年前我們弄到了你的遺傳樣本為你造了個新身體。」他拿走了杯子。

　　「一個克隆體。」我最後說。

　　「不。」拉賽爾醫生說道，「並不準確，DNA已經被大幅度修改過了，你能從皮膚上看到最明顯的區別。」

　　我回頭看看那個年輕版，感到十分震驚，我居然沒注意到這樣一個巨大而且明顯的差別。

　　「他是綠色的。」我說。

　　「你的意思其實是，你是綠色的，五分鐘以後的你。」拉賽爾說，「『怎麼搞』的第二個問題是，怎麼把你弄進那個軀殼裡？」他指著我那綠皮膚的兄弟，「答案是，我們要對你進行意識轉換。」

　　「怎麼搞？」我問。

　　「我們通過植入的感測器得到你大腦的表現形態，通過這個可以傳送你。」拉賽爾醫生說，「我們使用你近幾日的大腦範本資訊為你的新大腦做好了接收自我意識的準備，因此當你的意識轉換過去，一切都會覺得非常熟悉。我們為你準備了一系列簡單的知覺，當然這個其實是很複雜的。我現在要開始了，現在，準備插入。」

　　拉賽爾醫生開始操作檢查艙的機器手臂。我把頭扭到一邊，他卻停了一下：「我們還沒開始呢，佩里先生，使用信號放大器就像被注射器紮一樣的，小意思，別擔心。」

　　「抱歉。」我說，把頭又放回了該放的位置。

　　「不必道歉，」拉賽爾說，他把放大器的筆帽接在我的頭骨上，「你比絕大多數新兵要表現得好得多。你之前的一個傢伙叫得跟殺豬一樣，而且還昏厥了。我們不得不在他昏迷不醒的時候轉換過去。當他醒來發現自己變得年輕而且還是綠色的，簡直快瘋了。相信我，你非常棒。」

　　我笑笑，看了看馬上就會變成我自己的那具軀體：「他的電極帽呢？」我問。

　　「不需要。」他開始敲擊他的PDA，「就像我說的，這身體作了大幅度調整。」

　　「聽起來不太罩得住。」我說。

　　「剛開始你會不適應，」拉賽爾醫生完成了他的PDA操作，轉過來面對我，「OK，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讓我告訴你下一步是如何進行的。」

　　「說吧。」我說。

　　他把PDA轉過來：「當我按下這個鈕」，他指著螢幕上的一個按鈕說，「你的感測器將開始把你的大腦活動傳送到放大器，你的腦部活動會被充分掃描。我將把檢查艙和一部專用的電腦連接起來，同時，你的大腦也會和它建立起類似的連接。當鏈路檢驗合格之後，我們會將你的意識傳送進新的身體。當你的新大腦捕捉到腦部活動，連接就切斷，你就在那兒了，在新的大腦和新的身體裡。還有什麼問題？」

　　「這個過程以前失敗過麼？」我問。

　　「你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拉賽爾說，「這個當然也行。出錯是非常罕見的，非常非常罕見。我幹這個二十年了，幾千例意識轉換，才有一例出了問題。有一個女人在轉換的過程中出現了重大的衝擊，她的大腦範本變得非常混亂，意識轉換最終失敗。除此之外，別的都非常順利。」

　　「所以成不成功，基本上我都能活著。」我說。

　　「這個想法很有趣，不過，基本是對的。」

　　「你怎麼知道意識轉換何時完成？」

　　「通過這個。」拉賽爾醫生晃了晃他的PDA，「我們之所知道是因為你會告訴我們，相信我，你完成傳送後你自己會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我問，「你做過這個？意識傳送？」

　　拉賽爾醫生笑了。「當然，而且是兩次。」

　　「但是不是綠的。」我說。

　　「我已經做了兩次，沒必要永遠使用綠色皮膚。」他說，幾乎帶著一種懷舊的表情。他眨了眨眼，又看了著自己的PDA。「恐怕我們要暫時停止一下討論了，佩里先生，在你之後還有其他新兵要處理。你準備好開始了麼？」

　　「靠！沒呢，我沒準備好開始。」我說，「我擔心我會大便失禁。」

　　「那我們換個說法，」拉賽爾醫生說，「你準備好結束了麼？」

　　「我靠！開始吧。」我說。

　　「準備進入。」拉賽爾醫生開始操作他的PDA。

　　檢查艙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好像身體上的開關被打開了。我扭頭看看拉賽爾醫生。「打開放大器，」他說，「一分鐘就好。」

　　我看看那個新的我。含混不清地說了聲謝謝。那個新的我如同躺在搖籃裡的嬰兒，一動不動，仿佛一尊蠟像，湧動著綠色的光芒。那就像很久之前的我，甚至比曾經的我還要好。我不是街區裡最熱愛運動的，但這新的我卻長著游泳健將一樣的肌肉，還有長著頭髮的一張帥臉。

　　我不能想像自己變成那樣。

　　「一切就緒。」拉賽爾醫生說道，「進行連接。」他敲擊PDA。

　　有一陣輕微的搖晃，好像突然之間晃得厲害了，整個房間好像產生一種回聲。「靠！」我心裡說。

　　「房間裡有回聲？」拉賽爾醫生問，我點點頭。「這是電腦存儲堆。」他繼續說，「你的意識感覺到一些細微的延時，這很正常。好的，現在進行新軀體和電腦存儲堆的連接。」又是一陣PDA的敲擊。

　　意識穿過了房間。一個新的自我睜開了眼睛。

　　「搞定了。」拉賽爾醫生說。

　　「他的眼睛跟貓一樣。」我說。

　　「是你的眼睛。連接非常穩定，沒有干擾，現在準備轉換，你會有感覺有點迷糊。」

　　醫生說對了，確實很迷糊。

　　噢－－穩定了，穩定了。

　　（我覺得自己被壓進一個充氣墊的小孔裡）

　　所有的記憶閃過腦海，就像一堵牆突然間崩塌了。

　　一道神聖的光在閃耀，

　　我看見凱西與我擦肩而過，

　　看見她睡袍下面的雙腳，

　　她的步履有點蹣跚，

　　然後她走得很優雅

　　她對著我微笑，

　　好像要讓我停下來和她談談。

　　（以前這閃光也出現過，在那個放香草的調杯摔倒在地板上的時候）

　　我現在又是我了，回到了拉賽爾醫生的房間，我直直地看著醫生，頭暈目眩。我能看到他的臉，有能看到他的後腦勺。我操，這幻覺似乎非常清晰，我好像同時有兩個腦袋在思考。

　　我明白了，我同一時間內，卻處在兩個地方。

　　兩個我互相看著，都笑起來。

　　「我們打破了人體的自然法則。」我看見拉賽爾用兩張嘴說話。「你已經進入新身體了。」

　　然後他他媽的又開始點擊他那個PDA。

　　我又恢復到只有一個自我。

　　另一個我不能說話了，因為我現在只能從新的自我看那個老版本，而不能從老版本看新版本。

　　那個老版本盯著我，好像知道一些奇怪的事情真真實實地發生了。

　　那雙眼睛仿佛在說，我已經是一個廢物了。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佩里先生。」拉賽爾醫生對我說，重複了一遍之後，輕輕地拍拍我，看看有什麼狀況。

　　「是的，我在這。」

　　「你的全名是什麼？佩里先生。」

　　我想了一秒，然後說：「約翰‧尼可拉斯‧佩里。」

　　「生日哪天？」

　　「六月十號。」

　　「你二年級的班主任叫什麼？」

　　我直直地看看拉賽爾醫生：「我靠！一個男教師，當我在那個老身體裡的時候都已經想不起來了。」

　　拉賽爾醫生笑起來：「歡迎來到新生活，佩里先生。旅途非常完美。」他打開了檢查艙的門閂，把門洞開。「請出來吧。」

　　我用我的雙手，綠色的雙手，扶住艙門。我移動右腳的時候覺得有點怪怪的。拉賽爾醫生過來扶住了我。「當心，」他說，「你剛剛還是一個老朽，返老還童要需要一點點時間去適應。」

　　「你指的是什麼？」

　　「呃，你可以先伸直腰。」

　　他說的沒錯，我有點駝，但是我可以伸直腰了。我向前走了兩步，太棒了，我還記得怎麼走路。我咧著嘴呲呲地笑著，像我還是一個年輕學生時一樣在房間裡踱步。

　　「感覺怎麼樣？」拉賽爾醫生問道。

　　「我年輕了。」我說，但並不怎麼開心。

　　「理所當然。」醫生說，「從生物學的角度，這個身體才二十歲。實際上這個身體比二十歲還要年輕，但是我們有辦法讓它快速成長。」

　　我嘗試著跳了跳，差不多要跳回地球了。「我是不是還沒到能夠飲酒的法定年齡。」

　　「你的靈魂是七十五歲。」拉賽爾e說。

　　聽到這句話，我停止了蹦蹦跳跳，走到了那副衰老的軀殼旁。他正躺在檢查艙裡，衰老，悲傷，仿佛搖搖欲墜。我摸摸他的臉，還有溫度。有呼吸，我嚇得往後一跳。

　　「他還活著。」我說，又向前走了一步。

　　「已經腦死亡了。」拉賽爾醫生接著我的話說，「你的所有認知功能都已經轉換了，轉換一旦完成，我們就關閉了老軀體的腦活動。他現在只不過是個自動機器，會呼吸，有血液迴圈，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而且這也是暫時的，他會在幾天後自然死亡。」

　　我踉蹌地回到我的老軀體旁邊。「你們準備拿他怎麼辦？」

　　「我們會做一個短暫的保存。」拉賽爾醫生說：「佩里先生，我並不想令你不快，不過你現在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了，而且我下面還有幾個新兵要處理，我要在中午前完成工作。」

　　「關於我的身體，我還有一點問題……」

　　「我們有個手冊，」拉賽爾說，「你可以下載到你的PDA。」

　　「那多謝了。」

　　「不客氣。」拉賽爾醫生說，同時向殖民地官員點頭示意。「他們會護衛你回去。再次祝賀你。」

　　我向殖民地官員走去，準備回去。但是我停了一下，「等等，」我說，「我忘了個事情。」我走回到自己的那副老軀殼，他還躺在檢查艙裡。我對拉賽爾醫生指指門，「我可以開門麼？」醫生點點頭。我打開門，握住我那雙衰老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個很樸素的結婚戒指。我把它拿下來，帶到自己的無名指上。然後撫摸了一下我那蒼老的面龐。

　　「謝謝，」我對曾經的自己說：「感謝你所有的一切。」

　　我和殖民地官員走出了房間。

　　新的自我

　　對你的新軀體的簡介。

　　CDF新兵專用

　　全體CG成員奉獻

　　歷經兩百年的身體機能改造技術

　　〔這是我PDA上手冊的標題畫面，你不得不聯想起達文西當年所繪的人體解剖圖，只不過換上了一個赤條條的綠傢伙。我繼續看下面。〕

　　現在，你已經從CDF那裡獲得了一個全新的體格。祝賀你！你的身體是CDF的科學家與工程師們數十年心血的終極成果，是CDF所需的最優化和最嚴格的產品。這份文檔將就你新的身體最重要的功能和特徵作一個簡明扼要的介紹，並解答一些最常見的問題。

　　不僅是新的體格，而且是更強的體格

　　你一定已經注意到新軀體的綠色皮膚。這並不是一種純粹的裝飾性，你的新皮膚整合了葉綠素，並具備最優化的對氧氣和二氧化碳的使用方案，從而額外地提供能量。這使得你將更有活力、耐力和能力去完成CDF的任務！這只是一個最基本的改進，你將繼續發現身體的奇妙之處，內容如下：

　　你的血液已被置換為強化血液，一個更為先進的系統，比原有血液提高四倍攜氧能力，並可防止由疾病、化學毒素以及因失血而帶來的死亡威脅。我們的貓眼視覺技術將大幅提高你的視覺能力。被強化的視網膜和視覺細胞所帶來的更優越的視覺成像技術讓你能適應任何自然環境，特別的視覺信號放大技術使你可以在低能見度的環境裡獲得清晰的圖像。

　　關於超感覺系統。這套被增進的超感覺系統將使你在觸覺、嗅覺、聽覺和味覺上達到從未有過的敏感度，擴展的感知定位能力和優化的知覺連結將大幅提高你在各種感知類型上的感覺能力，你從第一天就會有全新的體驗。

　　你想變得多強壯？關於高強度武裝系統。此系統提高了普通肌肉的力量並縮短了反應時間，你會超出自己想像地更強更快。實際上，按照CG法，這不是商用產品，這是完全針對新兵的一個「超級強化」。

　　絕對的聯絡保持。你將永遠與腦伴保持連接，因為相關晶片已經植入顱內。我們所擁有的輔助平臺能否接入你的腦伴？毫無疑問，隨時隨地。該技術並能夠隨時為你的非原生生理性技術提供支援，比如強化血液等。CDF的人員從中受益匪淺，你也將受到同樣的支持。

　　建構一個更完美的你

　　毋庸置疑，你會為新軀體的能力所傾倒。但是你可能會疑惑，這軀體是如何建造的？你應該感到高興，因為你的身體乃是CG設計的一系列強化版本中最高級別的。通過CG的特有技術，我們將其他物種的基因資訊導入一個微型機器人，並依賴它改善新軀體的功能。這是一項艱鉅的工作，不過非常慶幸，如你所見，效果極好。

　　自兩個世紀以前的第一款體格改善版本，我們精益求精。為實現這個改進的過程，我們首先依靠高級電腦模型技術在完整的人體系統中類比出所有預期的效果，然後再於生理模型中進行嘗試，在這些必要的階段後，所有改進將被整合於一個最終的體格設計，與被提供的DNA啟動器相結合。在通過改進方案的安全性測試之後，一個更強的你就誕生了。

　　關於新體格的常見問題

　　1、我的新軀體會有一個生產型號麼？

　　是的，你的新體格是防衛ⅩⅡ系列，「大力神」型。技術指標是：CG/CDF，十二型，1.2.11版。這種體格型號僅使用於CDF。並且，每一個軀體因其不同的工作目的而有相應的序號。你可以通過腦伴察看你的序號，但是不必多慮，你完全可以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你自己的名字。

　　2、我的新軀體有多長使用壽命？

　　防衛系列的體格的設計非常適宜它所要完成的任務。鑒於此，基於基因水準的高級再生技術將會減緩衰老。在基本的生命維持狀態下，你的新體格在整個使用過程中將保持最佳狀態。同時你將發現一切傷害都會迅速恢復，很快即能恢復常態。

　　3、我有權力將這些高級特性遺傳給我的下一代麼？

　　不能。你的體格以及其生物技術屬於CG專利，你在沒有授權的情況下不能遺傳給下一代。同時，對於進行過各種非自然進化改進的防衛型體格，其DNA與未有人工改進的人類基因不相容，在實驗室的實驗中，防衛型體格的受精卵每次都產生由於基因不相容而導致的致命因數。另外，CDF認為基因的遺傳不是該體格使用者的本職，因此，防衛型體格不能生育，儘管其具備性功能。

　　4、我對於新軀體在神學上的意義感到憂慮，我應該怎麼辦？

　　CG和CDF都不主張建立一個官方職位來主管不同個體間的意識形態，我們深刻理解一些新兵的憂慮。每一個來自地球的新兵在意識上的問題都是由神職人員或者臨床心理醫生解決的，我們鼓勵你們尋找這方面的職業人士，並從他們那裡得到答案。

　　5、我能在我的新軀體裡多長時間？

　　防衛型體格為CDF的使用而設計，因此你在CDF的服役期間可以盡情使用新體格的一切技術與功能。當你在CDF退役之後，你將得到一個新的體格，這個體格按照你原來的DNA進行設計而不做任何改動。

　　所有的CG成員祝賀你擁有一個新的體格。我們相信新的體格將有助於你在CDF的一切工作。感謝你加入殖民地的工作中，同時，盡情享用你的新軀體吧！

　　我關上PDA，走到客艙的水池邊，看著鏡子裡的那張新面孔。

　　無法不注意到那雙眼睛。我以前的眼睛是褐色的，一種渾濁的褐色，但是現在卻帶有金色的斑點。凱西曾對我說，她從書上看到過，虹膜上有斑點說明組織脂肪過多。因此，我想我有一雙很肥胖的眼睛。

　　如果書上說的眼睛很胖，那我的簡直就是肥碩無比。那金色從瞳孔外散到整個虹膜邊緣，逐漸轉為綠色。虹膜邊緣是一種很深的祖母綠色，籠罩在瞳孔周邊。瞳孔是裂開的，在鏡子反射的光亮面前緊閉著。我把燈關了，基本照明都關了，只有PDA的發光二極體在發亮。我以前的老眼睛這種光線的快速變換下根本就看不見那微光。

　　我那新的雙眼瞬間就適應了環境。房間毋庸置疑很昏暗，但是我能夠清楚地看到一切。我回到鏡子面前，我的眼睛睜得很開，好像那些顛茄堿服用過量的人一樣。我旋開水池的燈，觀察自己的瞳孔見光迅速收縮。

　　我脫光了衣服，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自己的新身體。我能清醒地意識到，這比我以前的軀體要強得多。我低頭看看我的胸大肌和腹肌，我這一輩子都沒用有過這運動員似的強健體形。我真的弄不懂他們到底是怎麼搞成這樣的，不知道要過多久我才又會變成我真正二十歲時那樣肌肉鬆弛的狀態。不過我又想，如果它真的要變回以前的鬆鬆垮垮，他們可以從DNA裡再做一個。我希望別這麼搞，我挺喜歡我的新身體。

　　靠，我發現自睫毛以下我就一毛不拔了。

　　準確地說，光禿禿的，一根毛髮都沒有。手臂上也沒有體毛，大腿也沒有，大腿後側也沒有（暈，我以前不是這樣的），私處也沒有。我摸摸下巴看看有沒有什麼短胡茬什麼的，結果跟嬰兒屁股一樣光滑，或者跟我自己的屁股一樣。我低頭看看自己的私處，坦率地說，寸毛不生，看上去很不爽。我以前有一頭濃密的棕髮，只有這點還沒什麼變化。

　　我把手拿到眼睛面前看看我的膚色，一種暗綠色，似乎在反光，還好並不耀眼。我從沒想過我會有一雙黃綠色的手。全身都是這種顏色，除了乳頭和龜頭顏色稍微有點淡。基本上，我似乎和以前一樣有一個統一的膚色和對比度，只是色調不一樣了。相比而言，我皮膚的下的血管脈絡更值得注意，呈現出一種淺灰色。我想那否就是什麼「強化血液」？那肯定不是紅色。我重新穿好衣服。

　　PDA嗶嗶響起來，有一條消息。

　　上面寫著：你現在聯結到你的腦伴了麼？這是一個電腦系統，你想不想現在進行嘗試？上面有兩個按鈕寫著「是」和「不是」。我按了「是」。

　　突然，一種渾厚、飽滿而又溫和的聲音在我四周響起來。我嚇得差點從自己的綠皮膚裡跳出來。

　　「嗨，」那聲音說：「你正在連入腦伴電腦系統，已通過自我調整輔助平臺（AAI）認證。不必緊張，你現在聽到的聲音由你的腦伴聽覺中心發出。」

　　牛逼！我心裡想。另一個聲音又出現了。

　　「在這個簡短的自我介紹環節之後，你可以在任何時間關閉聲音。我們開始一些選項會話，你可以通過說『是』或者『不』來進行選擇。關於這一點，腦伴比較傾向於聽你直接通過是、否進行操作，因此它將學習辨認你的指令。當你準備好之後，請說『是』。你可以在任何時間開始。」

　　聲音消失了，我有點猶豫，還有點稀裡糊塗。

　　「請說『是』。」聲音重複了一遍。

　　「是！」我有點神經質地說。

　　「感謝你說了『是』，現在，請說『不』。」

　　「不！」我說。有一會兒我再擔心腦伴會不會將我的「不」理解為是對它請求的拒絕，一怒之下把我的腦袋油煎了。

　　「感謝你說了『不』。」那聲音說，好像顯得它挺有理解力。「在下面的階段，你將認識到並沒有必要為了腦伴的回應而讀出來。不過有一段不長的時間，你會不自覺地和腦伴交流時讀出那些指令。現在，你可以選擇繼續語音控制，或者進入下一個介面。你準備選擇進入下一介面麼？」

　　「靠，是的。」我說。

　　我們進入了文本介面，那兒有一行文字直接漂浮在我的面前等著我讀。字體的對比度相當適合閱讀，我看到哪兒，字就飄到哪兒，正好在我眼前，而且根據我的視野調整字體的對比度。太牛逼了！

　　腦伴寫著：「建議在最初的文本環節，你保留坐姿以避免不必要的意外。」我坐了下來。

　　「在最初的和腦伴交流環節，你將發現用語音交流要更方便些。為了讓腦伴理解你的指令，我們現在需要讓它能夠使識別你的聲音。請讀出下面的音標。」在我的視野裡，一行音標懸浮出來。我將它們從右到左讀了出來。腦伴然後又讓我讀了一些數字。我照辦不誤。

　　「謝謝。」腦伴寫道。「你的腦伴能夠對你的聲音進行識別，你現在是否要對其進行個性化設置？」

　　「是。」我說

　　「請為你的腦伴進行命名。」

　　「傻蛋。」我說

　　「你選擇了『傻蛋』。」腦伴寫道，而且居然還拼對了。「可能很多新兵會對他們腦伴起這個名字，你要不要換一個？」

　　「不。」我說。並且得意洋洋地想，會有幾個我的戰友會這麼給他們的腦伴起名字。

　　「你的腦伴，名為『傻蛋』。」腦伴寫道，「你可以在將來任何時候為其更名。現在，你必須選擇一個接入口令去啟動傻蛋。傻蛋一直處於活動狀態，但只有當它被啟動時才能接受指令。請選擇一個短語。傻蛋建議選擇『啟動傻蛋』。當然你可以選擇其他的短語。請說出你的選擇。」

　　「嗨，傻蛋。」我說。

　　「你選擇了『嗨，傻蛋』，請確認一次。」確認之後，它又要我選擇一個隱藏口令。我選擇了（毫無懸念）「滾，傻蛋。」

　　「你希望腦伴『傻蛋』以第一人稱自稱麼？」

　　「毫無疑問。」

　　「我是傻蛋。」

　　「你當然是。」

　　「我等待你的指令和質詢。」

　　「你擁有智慧？」我問。

　　「我具備一個自然語言處理器以及其他相關係統來理解問題和指令，並做出答覆，看起來似乎具有智慧，尤其是當我連入一個大型電腦網路時。但是腦伴並不是一個真正的智慧物，這只是一個自動回應系統。這個問題總是被問。」

　　「你如何理解我的指令的？」

　　「在這個階段，我對你的聲音進行回應。」傻蛋寫道，「當你說話的時候我監測你的大腦，並獲知在你需要和我交流時你的大腦如何運作。你不把要求說出來的時候我也能即時地掌握到。並且你也能不通過聲音或者視覺提示而直接使用我。」

　　「你怎麼做到的？」我問。

　　「我有一個能力列表。你願意看看格式表麼？」

　　「好的。」我說

　　一大片列表呈現在我的眼前。「如需要閱讀子目錄，請選擇母目錄並說『打開（某個目錄）』來執行。請說『打開（某個目錄）』。」

　　我閱讀那些列表。非常顯然，沒什麼是傻蛋不能搞定的。它能發資訊給其他新兵，它能下載報告，它能播放音樂和視頻，它能玩電子遊戲，它能打開任何可以連入的文檔，它能儲存難以置信的超大容量資料，它能執行非常複雜的計算，它能診斷身體疾病並給出治療方案，它能和其他的腦伴使用者組成一個局域網，它能即時翻譯上百種人類和外星語言。它還能提供別地腦伴用戶的視野，我想把這個選項打開，但是考慮到我幾乎連自己都不認識，我懷疑我是否還能認出別的老屁黨成員。總而言之，傻蛋是我腦袋裡非常管用非常牛逼的一個東西。

　　這時我聽到開門的聲音。我抬頭看看。「嗨，傻蛋，」我說，「幾點了？」

　　「現在時刻：1200。」傻蛋寫道。我跟它浪費了九十分鐘。行了，我覺得應該去見幾個人。

　　「滾，傻蛋。」我說

　　「再見。」傻蛋又寫出一行字。我一讀到它，這行字就消失了。

　　敲門聲還在，我打開門，我猜那應該是哈里，這傢伙看起來和老哈里到底像不像？

　　但是，我看到一個有著深綠色皮膚的漂亮姑娘，尤其那雙腿，太動人了。

　　「你不是哈里。」我傻乎乎地說。

　　深膚色的女人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約翰？」她最後開口說。

　　我茫然地盯著她看了幾眼，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名字。「潔希。」我說。

　　她點點頭。我看著她，準備說點什麼，她突然擁住我，然後深深地給我一個吻。她太熱烈了，我趔趄著一直退回到屋裡。我清楚地意識到她一腳把妨礙我們躺在地板上的門給踹關上。

　　我幾乎已經忘了一個年輕男人有多麼容易就會勃起。

第六章

　　我也忘記了一個年輕男人會連續勃起多少次。

　　「別誤會了。」在完了三次事之後，潔希躺在我身上說。「你並沒有完全吸引我。」

　　「感謝上帝。」我說，「如果是的話，那我今天肯定要累死。」

　　「你不懂，」潔希說，「我喜歡你，甚至在……」她做了一個手勢以表示返老還童，「在意識轉換之前，你充滿智慧、善良，而且富有幽默感，一個很好的朋友。」

　　「呃……」我說，「你知道的，通常說『我們做個朋友』之類的話是為了拒絕性方面的要求。」

　　「我只是不希望你對這些充滿太多幻想。」

　　「我覺得當一個人突然魔術般地年輕到二十歲的時候，一定會激動得和第一見到的異性做愛。」

　　潔希盯著我看了兩秒，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一點不錯，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是和第二個做愛，我有個室友，你知道的。」

　　「噢？那瑪吉現在變成什麼樣了？」

　　「我靠！」潔希說，「跟她比，我只不過是頭臃腫而饑渴的鯨魚，約翰。」

　　我伸出胳膊挽住她：「一條非常棒的饑渴的鯨魚，潔希。」

　　「我知道。」潔希突然坐起來，騎在我身上，把雙臂交叉在腦後，迷人且堅挺的乳房凸現在我的眼前，她大腿內側緊貼著我的上腹，我能感覺得到那裡的熱流。儘管我知道我不可能每時每刻都處於勃起狀態，但還是興奮起來了。「看著我，」她多此一舉地說，因為自從她坐起來的瞬間我的視線就沒離開過，「我現在可是秀色可餐。我這話可不浮誇，我以前身體從來沒這麼棒過，一點點都沒有。」

　　「難以置信。」我說。

　　她扶住乳房，將乳頭湊近我。「看到沒？，」她說，然後又擺弄另一隻。「在以前，這只乳房要比那只小一點，不過現在它卻非常豐滿。以前，青春期後每天都有人在背後怪怪地盯著我，我想它們可能在我十三歲的時候在一個星期裡長成那樣的。」

　　她俯下身，抓住我的手，在她平滑完美的腹部摩挲。「我這裡的體形也從沒這麼好過，甚至在生小孩之前，我的小肚子就下垂了。生了第二胎之後，如果我還想再生一個，那我小肚子的肥肉恐怕要翻倍。」

　　我的手伸到她的臀部。「那這個部位呢？」我問。

　　「肥碩無比。」潔希說，開心地大笑起來，「我以前是個胖妞，我的朋友。」

　　「胖又不是犯罪，」我說，「凱西也是個肥婆，但我一樣愛她。」

　　「我那時候並不在意這些。」她說，「從某個角度說，身體轉換挺蠢的，我可不想再換了。」她撫摸著自己，風情萬種，「我很性感。」說這話的時候，她咯咯地笑起來，身體一顫一顫的。我也笑了。

　　潔希彎下腰，盯著我的眼睛：「我發現這貓一樣的眼睛是那麼迷人，」她說，「我沒想到他們居然把貓的DNA加到我們身上，我可不想有一部分屬於貓科。」

　　「我並不認為這是真正的貓的DNA，」我說，「我們並沒有表現出別的什麼貓的特徵。」

　　潔希又坐了起來：「比如呢？」

　　「比如，」我揉搓著她的乳房，「雄貓的小雞雞上有倒鉤。」`

　　「滾！」

　　「真的，真的，」我說，「倒鉤用來刺激雌貓排卵，總之，我這兒沒倒鉤，我覺得你最好也看看。」

　　「看不見不能證明什麼。」潔希說，然後把屁股往後挪了挪，上身往上湊了湊，直接趴在我的身上。她撩人魂魄地笑起來：「很可能是我們運動得還不夠，沒讓那倒鉤展現出來。再加把勁。」

　　「我覺得這是一個挑戰。」我說。

　　「我覺得這挑戰已經開始了。」她說，然後身體開始翻騰起來……」

　　「你在想什麼？」完了之後，潔希問我。

　　「我在想凱西，我和她經常做愛，就像我們剛才那樣。」

　　「你是說，在地毯上做？」潔希笑著說。

　　我溫柔地在她腦袋上一下：「別胡扯了。我和她總在做愛以後擁抱在一起，相互愛撫。我們第一次討論參軍的時候就是這樣度過的。」

　　「那你為什麼提出參軍。」潔希說。

　　「我沒提出，」我說，「是凱西提出的。在我的六十歲生日那天，我因為自己的老態龍鍾而感到悲涼。所以她建議等我們夠年紀之後就參軍。我有點驚訝，因為我們一直持反戰立場，我們反對次大陸戰爭，你知道的，民意並不支持這次戰爭。」

　　「很多人反對那場戰爭。」潔希說。

　　「沒錯，我們是真正的反戰者，並從自己的立場中感受到快樂。」

　　「那她怎麼會決定參軍的呢？這說不通。」

　　「她說她在理性上並不反對那場戰爭中我軍立場，她說人民有權利對一個骯髒的外部宇宙世界進行自衛，除了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我們還能再享受一次年輕。」

　　「但是你們並不一定同時入伍，除非你們年紀一樣。」

　　「她比我小一歲，」我說，「而且我跟她說，如果我參了軍，我在法律上就死亡了，我們就不能再結婚了，而且誰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再碰面。」

　　「她怎麼說？」

　　「她說這些顧慮都太無聊。她一定會找到我，並且就像以前那樣拉我到聖壇上去結婚，你不曉得她對這些事情說到做到。」

　　潔希用胳膊撐著，看著我說：「很令人難過，她現在不能陪著你了，約翰。」

　　我微笑了一下：「沒關係，我只是有時候會想起她，僅此而已。」

　　「我懂，我也會思念我的丈夫。」

　　我看了她一眼：「我想他很早就離開了你，然後讓你變成個饕餮狂。」

　　「一點不錯，他一定會被噎死。」潔希說，「其實我並不想念那個男人，我只是懷念有一個丈夫的日子。有一個人可以依靠真是美妙。我想婚姻生活是非常迷人的。」

　　「非常迷人。」我贊同地說。

　　潔希偎依在我身邊，伸出一隻胳膊摟住我的前胸：「當然，這樣也很迷人，從剛才開始我們就被迷住一段時間了。」

　　「你是說躺地毯上很爽？」

　　她嬌嗔地打著我，「不是，呃，對，做愛以後相擁在一起，或者擁抱在一起做愛，真的很迷人。你不知道我已經多久沒有這樣了。」

　　「我當然知道。」

　　「討厭鬼，你知道什麼，八年了。」

　　「因此你一見到我撲上來，我一點都不驚訝。」我說。

　　「你說對了，我近水樓臺先得月。」

　　「位置決定一切，我老媽告訴我的。」

　　「你媽是個非尋常的人物。」潔希說，「賤貨，幾點了？」

　　「什麼？」我問。

　　「我剛和我腦殼裡的那東西說話呢。」她說。

　　「你這名字起得有水準。」

　　「你叫那東西什麼？」她問。

　　「傻蛋。」

　　潔希點點頭：「聽起來也不錯。嗯，賤貨說現在剛剛1600時刻，晚飯前我們還有兩個小時，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我覺得吧，就算我年輕時最猛的時候，連續大戰四個回合也到我的極限了。」

　　「少貧嘴了，我是說我們可以小寐一會兒。」

　　「我能蓋個毯子麼？」

　　「別鬧了，我只是在地毯上做愛，不是要在上面睡覺。你的床鋪那麼大呢，我到那上面睡。」

　　「那我怎麼辦，一個人睡地毯上？」

　　「這個損失，我可以補償你呀，」潔希說，「記得在我醒來的時候提醒我一下。」

　　我在地毯上睡了一會兒，然後又和她爽了一把。

　　「我靠！」托馬斯坐在餐桌邊上說，手裡托著摞得高高的一堆裝滿食物的盤子，要在昨天他毛都提不動一根。「我們現在帥得讓人無語凝咽。」

　　他說的一點不假。老屁黨現在一個個都成了帥哥美女。托馬斯、哈里和艾倫現在都快成男模了，雖然相對而言四個人當中我是醜小鴨，但我看看自己，我靠，從絕對量上我還是帥得不行。再看看女士們，潔希令人銷魂，蘇珊更是妙不可言，瑪吉乾脆就是一尊維納斯，令所有男人都把持不住。

　　我們都漂亮得離譜，彼此欣賞了好幾分鐘。我到其他房間轉轉，發現不單單是我們幾個，就沒一個人可以稱得上醜。雖然不是壞事，可也太奇怪了。

　　「沒道理！」哈里突然對我說，我抬頭看看他，「我也到處轉了一圈，」他接著說，「這他媽的不可能所有人在年輕的時候都是帥哥美女。」

　　「問問自己就知道了，」托馬斯說，「我就比以前帥那麼一點，除了皮膚變綠了。」

　　「你以前就這膚色。」哈里說，「不過我們能原諒你的多疑。」

　　「我準備在鏡子面前尖叫個夠，」托馬斯說，「不可能每個人都這麼帥的，說老實話，我二十歲的時候比現在難看得多。我那時候很胖，滿臉粉刺，而且開始謝頂。」

　　「別說了，」蘇珊打斷他的話，「我快吐了。」

　　「沒關係，你吐多少我吃多少。」托馬斯故意噁心她。

　　「我終於笑到最後了，因為我現在……」哈里一邊說，一邊低垂雙手作了個健美運動員的造型，「不過現在的我比以前有點矮。」

　　「聽起來你有點不爽。」艾倫說。

　　「是有一點點。」哈里承認了，「我是說，我能接受。如果有人送我一匹馬的話，我會摸摸牙齒看年齡，但它有多高則不重要。你說為什麼我們都這麼迷人？」

　　「優良的基因。」艾倫說。

　　「不錯。」哈里說，「不過是誰的基因？我們的？或者是他們在實驗室裡搗鼓出來的？」

　　「反正我們現在都擁有了完美的體型。」潔希說，「我跟約翰說過，我現在的體型比我真正的身體任何時候都好。」

　　瑪吉突然開口了：「要我說，當我說『我真正的身體』的時候是指『我那副衰老的軀殼』，好像現在的身體還並不是真正屬於我自己的。」

　　「已經足夠『真正』了，大姐！」蘇珊說，「你連撒尿都要用到這身體。我很清楚。」

　　「這話居然是從批評我說話尖刻的女人口中說出的。」托馬斯說。

　　「關鍵是我還知道。」潔希說，「除了改善我們的體型，他們還增加了我們其他的部分。」

　　「同意。」哈里說，「但是這並沒有解釋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幹。」

　　「是為了讓我們亂搞。」瑪吉說。

　　所有人都盯著她：「那麼，我們當中有誰和瑪吉亂搞的？」

　　「你騙我，蘇珊。」瑪吉說，蘇珊在一邊笑起來。「好啦，食色性也。再說，這個屋子裡的所有人，包括我們自己，本來都是彼此陌生的，幾乎沒有什麼能讓我們在短時間內建立起友誼。如果我們彼此都很喜歡對方，就能讓大家很快熟悉起來，至少將來會熟悉起來的。」

　　「我不覺得在戰場上相互拋媚眼有利於提高戰鬥力。」托馬斯說。

　　「我說的不是這個。」瑪吉說，「性誘惑是一個協助工具。迅速建立起信任和熱誠是個難題。人類本能地會傾向於幫助那些他們喜歡的人，不管其性取向如何。這就是為什麼電視新聞廣播員總是要選有魅力的，也解釋了為什麼長得漂亮的傢伙在學校並不需要過分努力。」

　　「但是我們現在全都很有魅力。」我說，「如果大多數人都太有魅力了，那麼僅僅是長得好看還是會相對來說有點『醜』。」

　　「甚至現在，我們當中就有人比其他人漂亮。」托馬斯說，「每當我注視瑪吉，有一種缺氧的窒息感。別罵我，瑪吉。」

　　「沒關係。」瑪吉說，「對容貌判定的底線並不是我們現在的狀態，而是我們過去那時候。短期內，我們還是使用過去對美醜的判斷標準。」

　　「你是說你盯著我看的時候並沒有『缺氧的窒息感』？」蘇珊對托馬斯說。

　　「我並沒有想讓你感到不爽。」托馬斯說。

　　「其實我很想掐死你。」蘇珊說，「說，『你讓我感到缺氧』。」

　　「你們倆別打情罵俏了。」艾倫說，然後將他的注意力放到瑪吉身上，「我覺得你的魅力吸引論很有道理，不過你忘了有一個東西是被認為最有吸引力的：我們自己原來的身體。或多或少，我們與現在的身體總有一種距離。我是說，當我一身綠色並且腦袋裡還裝了個叫做『蠢貨』的電腦時，這身體總不太像我自己的。」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看看大家，「你們都管自己的腦伴叫什麼？」

　　「傻蛋。」我說。

　　「賤貨。」潔希說。

　　「雞巴。」這是托馬斯的。

　　「雜種。」這是哈里的。

　　「撒旦。」這是瑪吉的。

　　「甜心。」蘇珊說，「非常顯然，我是這裡唯一喜歡腦伴的人。」

　　「更合理的解釋是，你似乎是唯一不在乎腦袋裡突然冒出個聲音的人。」艾倫說，「我覺得，我現在突然變得年輕、強壯、敏捷，還腦袋裡裝了個鬧鐘，但是即使我很喜歡這樣，還是和這個新身體有隔閡。他們讓我們變得富有魅力，很有一種『逼良為娼』的意思。」

　　「我們跟一群狡猾的傢伙作了筆交易。」哈里的語調充滿了晦氣。

　　「哎，樂觀點，哈里。」潔希說，用胳膊肘親昵地打了他一下。「自從我們都變成小綠人之後，你是我認為唯一性感的男人。」

　　「你覺得我性感？」

　　「令我魂牽夢縈，小心肝。」潔希說，頗為撩人地眨眨眼睛。

　　哈里笑地像個傻瓜：「這是本世紀第一次有人這麼評價我，太受用了。」

　　教官站在新兵濟濟的大廳最前面。腦伴告訴我們，他已經在CDF服役十四年了，參加過幾次戰役。具體是什麼戰鬥對我們來說毫無意義，將來也一樣。反正這個教官到過一些地方，滅了一些種族。而他現在看上去最多二十出頭一點。

　　「晚上好，各位。」當我們站好以後，他開始訓話，「我是布萊恩‧瑪吉中校，在你們到達羅盤星座貝塔Ⅲ之前，大約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這段時間裡你們現在歸我管。但現在和將來並沒有什麼太大區別。從現在開始，你們就要學會服從。從今往後，你們要遵守CDF的規章制度，你們有了一個新身體，意味著你們也有了新的職責。」

　　「你們可能對你們新軀體能夠做什麼而感到好奇，到底它在CDF要承受什麼，要怎麼被使用？當你們一到達羅盤座貝塔Ⅲ，這些問題很快就會有答案的。不過現在，我們的主要目的是讓你們學會適應自己的新軀體。」

　　「因此，在你們旅途剩下的時間裡，你們的任務是：愉悅自己。」

　　隊伍裡傳出一陣竊竊私語和偷偷的哄笑。「愉悅自己」似乎是一個違反常識的命令。但是瑪吉中校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我明白這聽起來有點不奇怪。但是，娛樂是讓你們瞭解自己身體新特點的最好途徑。但真正的訓練開始，每一項你們都必須得到最高分，那時將沒空給你們『前戲』。宇宙是個非常危險的地方，你們的訓練非常短暫卻任務艱鉅，我要求你們學會和自己的身體達成默契。」

　　「各位，往後的一周是你們新舊身體交換的適應期，這段時間裡，這些為軍事用途設計的新體格會讓你們幹什麼都方便。像一個普通人那樣去享受生活吧，你會發現在亨利‧哈德遜號上可以像在地球上那樣熱遣和娛樂，放開手腳，發現這些新體格的潛能，看看能不能找到它的極限。」

　　「女士們、先生們，在正式訓練之前我們還有一次短暫的會見，在此之前請縱情狂歡，我並不想把CDF的日子說得多麼令人不寒而慄，但現在是你們最後的機會去無憂無慮地使用自己的身體了。我想你們一定已經心領神會了。縱情歡樂吧！解散。」

　　我們都發神經了。

　　不用想的，一開始什麼事都圍繞性。每個人都在做愛，在船上的任何地方。第一天過後，所有算得上比較偏僻的場所全都有人在做愛，每個人都很彬彬有禮地叫床和呻吟，以表示自己幹得很爽，對方的活兒也做得漂亮。第二天我才想起來其實我有自己的房間，我收到了無數性邀請，不過我都斷然拒絕了。我又不是開妓院的，我只和我想幹的妞搞。

　　我只接受了一個邀請，不是潔希，而是瑪吉。我沒變年輕的時候她就對我有意思。在收到瑪吉的簡令之後，她有好幾次在門口堵住我，搞得我鬧不清楚她以前是不是也這麼開放。不管這麼多了，反正她嫵媚、主動，令人銷魂。過去她在奧柏林大學任教授，教東方宗教哲學，還寫過六本專著。真是人不可貌相。

　　老屁黨的幾個連自己的成員都不放過。潔希和我搞過之後，就和哈里搞到一塊兒去了，然後又是跟艾倫。湯姆和蘇珊開了個約會表按時做愛，這個方案對湯姆挺不錯，因為他需要中場休息，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新兵們這種瘋狂的性愛活動在其他場合肯定會被認為不正常，但在這裡卻讓人產生無與倫比的快感。對於那些因為沒性慾或沒性夥伴而幾乎不做愛的老傢伙們，讓他們突然變得年輕、迷人、精力旺盛，讓人把他們扔到一個遠得不能再遠，一切喜歡的人和事都碰不到的地方，這種情形只能導致一件事：性。我們欲火焚身，渴望魚水之歡，怎麼可能不做愛。

　　當然我們不是只知道做愛。這樣強健卓越的體格僅僅用來做愛，就好比只用一個音調唱歌一樣。我們總能通過一些簡單卻很震驚的方式驗證出我們身體的改良和加強。我和哈里不得不放棄乒乓球，因為我們倆誰都不可能贏，並不是我們的水準太菜，而是我們反應能力已經他媽的不可能接不住球。我們打了三十分鐘，只要乒乓球在我們那種強度的大力抽殺下不壞掉，我們就能一直打下去。太誇張了，太不可思議了。

　　其他人也通過不同的途徑發現類似的事情。第三天，我和一群人觀看兩個新兵格鬥，他們的行為我們通常看來極其恐怖，他們所做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們通常人類肌肉的耐受力以及能承受的加速度。有一個場面，其中一個將另一個踹飛出半個房間那麼遠，我以為那傢伙的骨頭肯定斷了一大堆，沒想到他背部撞在牆上反彈了一下，立即調整好方向，反過來沖向他的對手。這看起來就像是電腦特效，從某種意義上說，它確實是「特效」。

　　格鬥之後，兩個傢伙作了個深呼吸，朝對手鞠個躬，相互擁抱，同時歇斯底里地放聲大笑。令人無法想像，你比你任何時候都要強，甚至你一次次發現自己比以前想像得要強。

　　什麼事都有，我曾親眼看見一個新兵從很高處跳下來，高得好像她覺得自己能飛一樣。我不能理解的是，地面自然一點事都沒有，而她則摔爛了自己的右腿、右胳膊、下巴和自己的腦殼，但不管怎麼樣，她活得好好的，兩天之後就恢復了正常。要在地球上，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毫無疑問，這件事情不容置疑地證明，殖民地的生物技術完全有能力應付那傻妞的自我破壞。我希望有人勸勸她以後別再發瘋了。

　　當我們不擺弄自己的肢體，就擺弄自己的大腦，和腦伴說話。每次我在飛船上散步，隨處可見新兵席地而坐，雙眼微閉，搖頭晃腦。他們在聽音樂看電影或者做之類的事情，這些娛樂都在他們自己的大腦裡進行。我也能，只要在飛船的電腦系統裡找找，就能看到盧尼頻道的動畫片，或者華納放在公共區域的經典電影。我有個晚上花了幾小時看大笨狼‧喝得醉醺醺的然後被當氣球給吹爆了，直到瑪吉要求我在她和BB鳥之間選一個。我選了她，因為畢竟我可以隨時看BB鳥。我把所有的卡通片都下載到「傻蛋」裡了。

　　「找朋友」是我經常幹的事情。所有老屁黨成員都知道我們這個小圈子不過是臨時性的，我們只是隨機偶遇的七個人，我們不會一直都廝混在一起。但是我們成為了朋友，而且愈加親密，在一段時間內我們非常團結。毫不誇張地說，我和托馬斯，蘇珊，艾倫，哈里，潔希以及瑪吉的友誼要比我和前半輩子的「普通」生活中任何人都要深厚。我們是一個團隊，一個家庭，惺惺相吸，我們因彼此的存在而感受到生命的意義。

　　我們彼此愛慕吸引，甚至當我們因殖民地的生物技術而變得漂亮之前。當亨利‧哈德森號離目的地越來越近的時候，我意識到我們要彼此懷念了。

　　「在這間房間裡，一共有一千零二十二位新兵，」瑪吉中校說道，「兩年以後，你們當中將有四百人已經喪生。」

　　瑪吉還是站在大廳的中央。這次他身後的背景是羅盤座貝塔Ⅲ的星空，藍、綠、白、棕，像大理石的紋路一樣交織在一起。我們沒在意這星空，都盯著中校。他掃視著每個人戰士的眼睛，實際上我們大多數人還陷在昨晚被認為是最後的狂歡中沒回過神來。

　　「第三年，」他繼續說，「你們當中再有一百會死亡，然後第四年是一百五十，第五年也是一百五十。十年以後，各位，你們極有可能要服役十年，在座的當中有七百五十人已經殉職，四分之三的人死亡。存活人員的統計資料不是最近一、二十年的偶然情況，而是CDF兩百年來歷來如此。」

　　死一樣的沉寂。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因為我也曾經想過。」瑪吉中校說，「你們在想：我他媽的在這幹什麼？這傢伙說我十年之內就要掛掉！但是你們要搞清楚，你們本來就老得活不過十年了，衰老，脆弱，跟廢物一樣。你們可能在CDF死去，但你們絕不會變成一個廢物，你們是為了人類的榮耀而獻出生命。」

　　瑪吉背後的畫面發生了變化，一個三維的星球出現了。「我們現在的位置，」他說道，一些放射出明亮綠色的星星散亂地分佈在星空中，「這是我們人類的殖民地，很多銀河系的人都聚集於此。另外還有一些與我們處於同等文明程度的外星種族。」這時候，上百顆星星變得明亮，透著紅光，標識著人類的居所。大廳裡靜得聽得見喘氣聲。

　　「人類面臨兩個難題，」瑪吉說，「第一個是這裡還有別的殖民者。毫無疑問，殖民是我們人類延續的關鍵所在，要麼我們殖民，要麼我們被殖民，競爭相當殘酷。我們幾乎沒有智慧種族盟友，每一個種族都極少有，在我們踏足這裡之前已是如此。」

　　「不管如何進行外交，矛盾都是不可調和的，我們必須面對那些慘烈的競爭。我們不能控制擴張以指望出現有一個什麼共同發展的和平環境，這違反了人性常識，我們只能向前走，回不了頭。」

　　「第二個問題是，當我們發現一個合適建立殖民地的星球時，通常那兒都有些原住的智慧生命。可能的情況下，我們力求和平共處，但很不幸，我們大多不受歡迎。面對這種令人遺憾的形勢，我們必須利己，只能發動侵略戰爭。」

　　背景畫面又回到了羅盤座貝塔Ⅲ，「在一個理想的宇宙中，我們不需要CDF，」瑪吉說，「但我們這個宇宙並不那麼理想。所以，CDF有三項任務，第一是保護現有的人類殖民者免於攻擊和侵略，第二是尋找新殖民地並保護他們不受競爭者的搶奪，第三是為人類向新殖民地的轉移作好充分準備。」

　　「作為CDF的士兵，你們必須完全接受上述三項任務。這不是一項輕輕鬆鬆隨隨便便就可以搞定的工作。但你們必須要完成，人類的延續需要殖民地，殖民地的一切保障則依賴於你們。」

　　「十年之內你們有三分之一的人要死，儘管你們有改進的身體、武器和技術支援。但是你們要清醒地意識到，你們所保衛的宇宙能讓你的孩子，別人的孩子，以及所有人類的孩子成長和繁衍下去，想到這一點，儘管代價高昂，但意義重大。」

　　「你們有些人可能在想你們自己會從中得到什麼。你們得到的是退役後的新生活，你們將在一個新世界中享受時光。CDF會提供一切你們所想要的。我不敢說你的新生活一定非常完美，因為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但你至少會有一個相當好的起步，你那時會受到曾經保護的那些殖民者們的無限感激。你們也可以像我一樣延長服役，你們或許想不到很多人選擇了這條路。」

　　背景上的羅盤座貝塔Ⅲ閃爍了一下消失了，只有瑪吉突兀地站在大家面前。「我希望你們聽取我的意見，在最後一周好好放鬆一下。」他說道，「你們的工作開始了，一個小時以後你們將下船，到達訓練基地。人員分配方將放發送至你們的腦伴。你們可以回房間帶上你們的私人物品，不過衣服不用帶，基地會提供。腦伴會提醒你們在何處集合下船。」

　　「祝各位好運，上帝保佑你們，願你們為人類的榮耀而戰。」

　　瑪吉中校向我們致禮，我們每個人卻都茫然無措。

　　「任務已經宣佈完畢，你們解散了。」

　　我們老屁黨的七個沒走，聚在我們的座位上。

　　「他們肯定沒給咱們多少道別的時間。」潔希說。

　　「看看電腦，」哈里說，「也許我們當中有人會在同一個基地。」

　　結果是，哈里和蘇珊在阿爾法基地，潔希在貝塔基地，瑪吉和托馬斯在伽瑪基地，我和艾倫在德爾塔基地。

　　「他們拆散了老屁黨。」托馬斯說，

　　「別搞得那麼傷感，」蘇珊說，「你知道這是遲早的事。」

　　「我想怎麼傷感都行。」托馬斯說，「我不管別人怎麼想，反正我會想你的，你這又醜又老的小妞。」

　　「我們忽略了一點，」哈里說，「我們可能不在一起了，但是我們仍然可以用腦伴隨時保持聯繫。我們應該為彼此製造一個郵箱，『老屁』俱樂部。」

　　「同意。」潔希說，「不過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開始執行真正的任務，我們或許要隔上一個星系。」

　　「飛船可以通過鳳凰座保持通訊聯繫，」艾倫說，「每艘飛船都會躍遷到鳳凰座去接收指令和通訊資訊，比如信件之類的。我們的聯繫可能會延時一點，但終歸是能聯繫得起來的。」

　　「好像玩漂流瓶。」瑪吉說，「高檔漂流瓶。」

　　「就這麼定了，」哈里說，「讓我們築好我們的小窩，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會在一起。」

　　「現在你也傷感了。」蘇珊說。

　　「我並不用想念你，蘇珊，」哈里說，「我會一直把你帶在身邊，但是我會想念其餘的人。」

　　「我也是。」我說，「永遠的老屁黨，永遠團結一致。」我伸出手，大家也紛紛伸手，握在一起。

　　「鬱悶，」蘇珊握著大家的手說，「我有點難過。」

　　「馬上就沒事了。」艾倫說，蘇珊用拳頭輕輕打了打他。

　　我們久久不願分開。

第七章

　　在離羅盤座貝塔Ⅲ的較遠的空間，有一顆太陽，它恰好也是從東方升起。因為一些特別成分，天空是淡淡的綠色，不過勉強也能算藍天吧。在這顆行星上，晨風中紫色和橙色的草地形成陣陣波浪，一種像鳥兒一樣帶著兩隻翅膀的動物在天空翱翔，它們會突然從天空疾馳而下，充滿野性地在地面捕食。這就是我們第一個早晨的所見所聞，我和我的隊友們都恍若隔世。這景色太美了，如果沒有那個高大暴躁的軍士長，這畫面就完美了。

　　唉，但事實是少不了他。

　　「給我像立柱一樣站站好。」軍士長安東尼‧魯伊斯在檢閱了我們新兵排的六十個新兵之後，不時地朝德爾塔基地交通港的停機坪那邊看（我們希望他多看看那邊而不是看我們）。他對著那邊說：「你們剛才那一仗肯定被他媽的打得一塌糊塗。看到你們我他媽的腦子裡只有一個詞：「屌傻蛋」。如果你們就是地球上能提供的最好貨色，我看只對撅起屁股讓我們插比較在行。」

　　不用想的，有幾個新兵忍不住笑出聲來。安東尼‧魯伊斯軍士長是從集訓中心來的，這就是一個我們預料之中的教官，高大、狂躁、有趣，而且時時離不開操來操去這類的髒話。估計再過幾分鐘，他就要開始修理人了，一頓痛罵然後再讓那傢伙去做一百個俯臥撐。這就是在一場戰爭遊戲中一個七十五歲老頭的價值所在。

　　「哈哈哈哈！」安東尼‧魯伊斯軍士長轉過頭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這幫屌人。我知道你們對我剛才的發言感到非常有趣，太搞笑了！我就像你們從電影裡面看到的那種教官，還他媽逼的是個很搞笑的那種。」

　　竊笑聲迅速收斂。

　　「你們還搞不清楚狀況，」安東尼‧魯伊斯軍士長說，「你們之所以有這種印象是因為你們認為教官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你們認為過個幾星期，除了我的脾氣壞和不講情面外，還有一些你們認為的特點都會慢慢浮現出來，你們認為等到訓練結束，我會勉強對你們表示尊敬，你們認為當你們利用我教給你們的戰鬥知識去維護宇宙和平的時候，我會為你們感到欣喜。你們的幻想，女士們先生們，其實都操他媽逼的完全是一陀屎。」

　　安東尼‧魯伊斯軍士長在隊伍前踱了幾步，在一排人的邊上停下來。「你們的想法都操他媽的不沾邊，因為我跟你們不同，我是從戰場上下來的，我已經見過你們即將面對的東西，我見過無數的人，包括我自己，被炸成屌熱狗或者烤肉之後，還能夠有條不紊。在我的第一次任務中，我的指揮官沖進了屌外星人的聚餐圍獵中，我看到那幫屌人抓住他，把他按倒地上，掏出他的器官，拽出內臟狼吞虎嚥地給嚼了，然後把身體扔到地上。我們什麼屌事都來不及做。」

　　一陣格格的笑聲從我身後什麼地方傳出來。安東尼‧魯伊斯軍士長停下來抬起他的頭，「哦？你們當中有人認為我在講笑話。你們這些狗日的當中總會有人不當真。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準備點實在貨。準備接受。」突然間，我們每個人的眼前都出現一個視頻視窗，我遲鈍了一兩秒之後意識到，魯伊斯有權遠端控制我們的腦伴，接入視頻流。畫面好像是從個頭盔上的小攝影機拍攝的，我們看到幾個士兵盤腿坐在散兵坑裡，討論下一天的行程。其中一個突然停下來把手掌拍進地面。他充滿恐懼地朝下看了看，然後大喊「來了」，然後他身下的泥土突然噴射出來，把他切成了幾塊。

　　下面發生的太快了，超出了他的反應能力，恐慌迅速淹沒了他。這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新兵中有人開始嘔吐。真幸運，視頻這時候關閉了。

　　「我還是那麼喜歡講笑話嗎，嗯？」安東尼‧魯伊斯軍士長帶著嘲弄的表情說，「你不是那種電視裡的那種屌教官了吧？你們還覺得自己在看戰爭喜劇片麼？嗯？歡迎來到他媽逼的宇宙！宇宙就是這種雞巴地方，我的朋友。我並不想跟你們說下面這些，因為我還想保留一點電視教官的那種好印象。那個被大卸八塊的的傢伙在一個我都沒許可權瞭解的最好的戰鬥小隊裡，你們誰都跟他不是一個層次的，可是你看看他。想想自己會變成什麼樣。但我跟你們說這些是因為我深信，如果你們在心底認為你們是人類當中最強的，你們肯定統統被雞巴幹死。你們信不信？」

　　一些人開始嘟嘟噥噥地說「是，長官。」或其他差不多的話。剩下的人腦海裡還在迴旋著那些掏內臟的畫面，腦伴這時候可是一點好處都沒帶來。

　　「長官？長官？我是他媽逼的軍士長，你們這些傻蛋，我這麼活生生的人你們看不到麼。對於我的問題，同意就回答『是，軍士長』，不同意就說『不，軍士長』。聽明白沒有？」

　　「是，軍士長！」我們回答。

　　「你們可以聲音再大點！再回答一次！」

　　「是，軍士長！」我們狂喊，有些人恐怕喉嚨都要喊破了。

　　「接下來的十二周，我的工作是把你們訓練成一名士兵。我操，訓練你們，我要訓練你們，儘管我知道你們這些操蛋的屌都會不提高。我要你們每個人好好想一想我下面的話，這裡不是老式的地球部隊，教官不用給你們減肥、鍛煉身體，教育你們那愚蠢的腦袋。你們每個人都是帶著一生的經驗和全新的強健無比的身體來的。你們認為這會讓我的工作簡單點麼？當然－－不會！」

　　「你們每個人都有七十五年的壞習慣和自以為是的權利觀念，我要在他媽的三個月裡面給你統統消除掉。還有，你們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的新體格是某個有趣又漂亮的新玩具，嘿嘿，我知道你們上個星期都搞了些什麼事情。休閒時間結束了，下面的二十周，你們的雞巴能翹一下就算是碰上好運氣了。你們漂亮的新玩具要用來工作了，我的帥哥美女們。因為我必須要讓你們成為一個戰士，而且是一個全職戰士。」

　　魯伊斯繼續在新兵前面踱步：「有件事情要說清楚，我不喜歡，或者說永遠不喜歡，你們其中的任何一個。為什麼？因為我知道不管我自己或者我的戰友們如何努力，你們都不可避免地要拖我們的後腿。這讓我很不爽，讓我晚上失眠，因為不管我怎麼教你們，你們都肯定要輸給對手。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保證你們在走之前掛上一兩個，如果你們當中有人把自己弄掛了，那我就算成功了！」

　　「你們可能認為因為我不能適應你們，惱羞成怒。我告訴你們，完全不是這樣。你們每個人都將失敗，但你們會在各自不同的方面失敗，因此我總有討厭你們的理由，因為，甚至現在，你們每一個都非常地鬱悶，想著他媽的怎麼會讓我這麼討厭你。是不是？」

　　「是，軍士長」

　　「放屁！你們當中有些人還以為只是不喜歡你們當中的某些人，但實際上我每一個都看不爽！」魯伊斯抬起胳膊指著廣闊的平原和冉冉升起的太陽。「用你們漂亮的新眼睛看看那邊的通訊塔，你們幾乎剛剛能看得見。從那兒到這兒有十幾里路，女士們先生們，我準備要你們統統滾蛋，並且一旦我開始叫你們開始滾，你們就給我往那個屌塔衝刺，如果一小時之內你們不能跑個往返，所有人明天就要都重跑一次。明白沒有？」

　　「是，軍士長！」我甚至已經看到大家在腦海中計算這次旅程了。他讓我們在往返的全程中保持每分鐘五英里的速度。我極大地懷疑我們明天還能不能跑。

　　「你們誰在地球軍隊服過役，出列。」魯伊斯問。七個新兵往前跨了一步。

　　「我操！」魯伊斯說，「在整個屌宇宙中我最痛恨的就是老兵，我必須要花更多的時間讓你們這些雜種把以前的屌東西全忘了。你們這些婊子養的只會打架，而且還打得非常垃圾。我瞭解你們參加的那個次大陸戰爭的全部過程，操，花了屌六年去打一個只有輕兵器的部隊，而且你們最後還作弊，動用了雞巴核武器。真雞巴過分！如果CDF像美國那麼個打法，你知道人類現在怎麼樣？他們只能在小行星上鑽個屌洞躲進去。你們有誰是他媽的海軍陸戰隊？」

　　兩個新兵向前跨了一步。「你們這些屌人是垃圾中的垃圾！」魯伊斯正對著他們說，「你們這些傻蛋按照他媽的海軍陸戰隊的作風辦事，在CDF幹死的自己人比外星人殺的還要多。你們可能還在自己的老身體上有個『永遠忠誠』（譯注：「Semper‧Fidelisi」（永遠忠誠），美海軍陸戰隊箴言）的紋身。是不是？」

　　「是，軍士長！」他們同時說。

　　「你們他媽的運氣真好，紋身沒帶身上，如果帶了，我發誓我會親自把它用刀給削下來。哦？你覺得我不會這麼幹？嗯？我不喜歡他媽的海軍陸戰隊，以及其他的任何兵種，在這裡教官就是上帝。我可以把你們的屌腸子掏出來用來做香腸，可能其原因只是你告訴讓另一個新兵去掃垃圾而不是你親自去。」魯伊斯重新注視所有的新兵，「這就是真實的軍隊，女士們先生們。你們現在不是在陸軍、海軍、空軍或者海軍陸戰隊，你們是我們當中的一員，你們時刻牢記這一點，否則我就沖過去猛踹你們的傻蛋腦袋。開始跑步！」

　　他們兩個跑走了。

　　「誰是同性戀？」魯伊斯說，四個新兵出列，包括站我旁邊艾倫。我看到他出列的時候雙眉緊鎖。

　　「歷史上一些最好的戰士都是同性戀，」魯伊斯說，「亞歷山大大帝，勇者理查，斯巴達有一隊特殊的人馬都由同性戀組成，認為一個男人為保護他們的情人作戰時要更勇敢。甚至我認識的一些最好的戰士都是同性戀，這還真奇怪，他媽的都是。」

　　「我還沒有告訴你一件讓我覺得很傻蛋的事情：你們他媽的總選錯傾訴的時機。有三次我和一個同性戀單獨作戰，然後就出了岔子，每次他媽的都有人都向我表白說他一直深愛著我。我操！有病！一些外星人正準備把我的腦髓吸出來，而這時候我的戰友跟我玩真心大表白，好像我閑得慌。給你的戰友們他媽的幫幫忙，把你的熱誠藏藏好，到了休假的時候再放鬆，不要再他媽的在有生物準備把的心臟掏出來的時候談情說愛。前進！」他們立刻跑動。

　　「誰是少數民族？」十個人戰了出來。「操！你們這些傻蛋能不能看看你們自己，就站在這看，每個人都是綠色的，這裡沒有少數民族。你們想變成什麼屌少數民族？靠，宇宙裡有兩百億人類，而另有四萬億種智慧種族正準備把你們當作午餐小菜給嚼了。而且這些資料還不包括我們所不知道的。你們當中那些唧唧歪歪再說什麼自己是少數民族的賤貨，就等著我用拉丁足球的腳法在你們的大屁股上踹一腳吧！出發！」他們悶頭就跑。

　　等他們跑了之後，魯伊斯開始修理那些基督徒、猶太教徒、穆斯林、無神論者、政府公務員、醫生、律師、教師、藍領工人、養寵物的、擁有槍支的、武術教官、摔跤迷（每一個他都非常討厭，而且還恰好有人就是這個職業）和舞蹈家。他們或者有一組，或者一對，要麼就一個，他們一組組地離開，被迫完成跑步任務。

　　最後，我明白魯伊斯開始盯著我看了，因為我還沒動。

　　「我操！」魯伊斯說，「這幫傻蛋中還漏了你一個。」

　　「是，軍士長。」我玩了命地喊著回答。

　　「我簡直不能相信你居然不在我討厭的那些類型之內。」魯伊斯說，「我猜你不想參加明早的跑步。」

　　「不想，軍士長！」我吼道。

　　「我不相信這裡有什麼人是我看得爽的。」魯伊斯說，「你從哪裡來？」

　　「俄亥俄州，軍士長！」

　　魯伊斯作了個鬼臉，別的什麼也沒發生。俄亥俄看來沒給我添麻煩。「你靠什麼生活，菜鳥？」

　　「我是自由職業，軍士長！」

　　「到底什麼職業？」

　　「我是個作家，軍士長！」

　　魯伊斯野蠻的笑容收回去了，很明顯他認為把我當成靠編故事混的人了。「你寫過什麼小說，菜鳥，」他說，「我有一個小說列表。」

　　「不，軍士長！」

　　「靠！夥計，我問你寫什麼小說。」

　　「我是寫廣告的，軍士長！」

　　「廣告！你都做過什麼弱智廣告？」

　　「我最著名的廣告是關於威利‧偉利的，軍士長！威利‧偉利已經成為特種交通設備品牌涅‧輪的吉祥物。我改善了它的基本理念和宣傳語，公司的圖形設計師創作了圖片。威利‧偉利的到來促使了摩托車市場的復活，甚至一度流行了好幾年。威利‧偉利為涅賺了很多錢，後來又獲得了毛絨玩具、T恤、射擊眼鏡等產品的許可證。但兒童娛樂市場沒有賺錢，這個計畫非常蠢，不過威利的成功使得我成為它的永久合夥人。它到現在好像還經營得很好。」

　　魯伊斯突然大笑起來，直面著我，大聲吼叫：「你是威利‧偉利的幕後策劃人，菜鳥？」

　　「是的，軍士長！」朝離你的臉只有一毫米的另一張臉大聲吼叫有一種特別的快感。

　　魯伊斯和我對峙了幾秒鐘，仔細地觀察了我，看看我會不會退縮。他很可怕。然後他退了幾步，解開他襯衣的扣子，把他的右肩露出來，然後又走進我：「新兵，告訴我你在我的肩膀上看到什麼。」

　　我掃了一眼，心裡想，什麼屌事都有。「這是一個威利‧偉利的紋身，軍士長！」

　　「就是這個屌東西，」魯伊斯說，「我給你講個故事，新兵。在地球上，我有一段錯誤的婚姻，娶了個壞女人，真正的毒蠍心腸。這段婚姻讓我生不如死，當她提出離婚的時候我準備自殺。在最後的關頭，我在一個公交月臺上，準備當最後一輛車開過來的時候一頭撞死。這時候我無意看到了車上威利‧偉利的廣告，你知道那廣告說什麼？」

　　「有時你只需離去（譯注：原文為Sometimes‧You‧Just‧Gotta‧Hit‧the‧Road）。軍士長！」這條宣傳語總共用了我十五秒就寫出來了。其實狗屁不通。

　　「一點不錯，」他說，「我看著那個廣告，我獲得了一種被稱為『頓悟』式的清醒。我知道我需要的就是他媽的離去。我和那個噁心的老婆離了婚，唱了一首讚歌，把我的東西裝進一個鞍囊扔了出去。從此日子就好過多了，威利‧偉利就是我的救世主，是我在自由上的一個象徵，他拯救了我，新兵，我要永遠感激它。」

　　「不必客氣，軍士長！」我吼叫著說。

　　「新兵，見到你我感到非常榮幸，並且你是我服役歷史上第一個我沒有立即鄙視的人。你不知道這種情況我讓多不爽，可能這種感覺還要維持幾個小時。你肯定很想讓我立即滾蛋，為了加深你這種情緒，我決定讓你擔任排長，不過就這屌職位還要等上級批准。你最好像我一樣好好管教那些屌人，因為這些屌傻蛋中的任何一個做錯了事，你都要幫忙背黑鍋。他們會恨你，鄙視你，密謀搞垮你，而且不管他們怎麼搞你，我都一點不會屌你。你有什麼意見。新兵？大膽地說，不要有顧慮。」

　　「聽上去我屌事大了。軍士長！」我叫到。

　　「一點都不假，新兵。」魯伊斯說，「但這些屌事是我這個排的。現在出發。領袖不能落在他們的部下後面。」

　　「我不知道是該向你祝賀還是表示擔憂。」當我們一起去食堂吃早飯的時候，艾倫對我說

　　「你可以兩個想法一起來。」我說，「雖然我覺得擔憂的成分應該更多一點。哎，他們在那邊。」我手指指一堆新兵，三男兩女，正在大廳前面晃悠。

　　早晨，當我正在往資訊塔跑的時候，腦伴突然給我一大陀文本消息，直接擋住我的視線。我一個趔趄，差點把肩膀摔掉下來，我告訴「傻蛋」在把我幹死以前選擇語音模式。「傻蛋」接受了指令，開始閱讀消息。

　　「安東尼‧魯伊斯軍士長關於任約翰‧佩里為第63預備排排長的議案已經通過。祝賀你獲得提升。現在你可以介入第63預備排的人士檔案。請注意這些資訊僅供公務使用，所有非軍方的用途將導致領導職務的撤銷，並講送入基層軍事法庭審判。」

　　「牛逼。」我自言自語，跳過一個溝。

　　「在部隊早餐結束的時候，你需要向魯伊斯軍士長彙報你的班長人員。」傻蛋繼續說，「你現在要進入挑選模式，看看你這個排的人士檔案麼？」

　　我察看了檔案，傻蛋在我跑步的時候快速地報告了新兵的檔案，看完的時候我已經跑到了通訊塔。我將名單縮小在二十個候選人，完成的時候我已經回來了。最後把不沾邊的人剔除掉，給五個挑選出的新班長每人發了一封信，讓他們在食堂與我見面。這種事情對腦伴當然是小菜一碟。

　　從基地到通訊塔的一個來回花了我五十五分鐘。回來的時候我沒遇到一個其他新兵，便向傻蛋查尋了一下，發現最慢的也只用了五十八分鐘三十秒。我們明天不用再做通訊塔的往返跑了，至少不會因為跑得慢重跑。不過我不知道魯伊斯軍士長會不會找到別的藉口修理我們，我希望別留給他什麼把柄。

　　五個新兵看到我和艾倫都不自覺地立正，向我鼓掌祝賀。其中三個立即向我敬禮致意，另兩個則慢吞吞地有點害羞。我向他們還禮：「不要這麼拘謹，」我對另兩個說，「我也是頭一回被提升，我們進去排隊吧，邊吃邊談。」

　　「我需要迴避一下麼？」排隊的時候，艾倫問我，「你跟他們可能有些不能公開的交流。」

　　「不用，」我說，「我希望你在這，我需要你對這些傢伙把把關。而且我也有個消息要告訴你，你現在是我的副手，負責一個班。我要把整個排的菜鳥都弄好，你也要把你那邊的人搞定。希望你別介意我的這個決定。」

　　「謝謝你把我升了官，」艾倫笑著說，「不過我怕罩不住。」

　　「哎，」我說，「我可不是給你個虛職高興高興，我要是頂不住，你要幫我扛啊。」

　　「赴湯蹈火，兩肋插刀。」艾倫說。

　　食堂都快擠爆了，不過我們七個還是找了個桌子。「自我介紹一下吧。」我說，「至少知道大家都叫什麼。我是約翰‧佩里，目前任排長。這是我的副官，艾倫‧羅森塔爾。」

　　「安吉拉‧莫錢特。」我話音未落，一個女人就開口了，「來自新澤西的特倫頓。」

　　「特里‧鄧肯，」接下來一個說，「來自蒙大拿的米蘇拉。」

　　「馬克‧傑克遜。聖路易斯。」

　　「撒拉，波士頓，奧康內爾」

　　「馬丁‧加拉貝迪安，來自加州的弗雷斯諾。」

　　「好了，我們不是地理學家。」我說。大家笑起來，氣氛好了很多，「簡單說，我對我現在做的到底對不對也他媽的搞不清楚。基本上，從你們的檔案中我覺得你們可能會勝任班長一職。比如說我選了安吉拉是因為她以前是CEO。特里管理過一個牧場，馬克曾是陸軍上校。我覺得這些都是有利條件。」

　　「聽起來似乎有道理。」馬克說。

　　「馬丁在弗雷斯諾的議會工作過，撒拉在幼稚園工作了三十年，撒拉可能是我們當中最有資格當領導的。」大家都笑起來，我也笑了。

　　「我坦率地說，」我繼續說道，「我並不想跟你們太凶，有魯伊斯軍士那個榜樣，我就不想東施效顰了，這也非我所欲。我不知道你們的管理風格是什麼樣的，但是我希望你們能身先士卒，帶領好自己的下屬。我對自己是不是排長其實並不在乎，但是我非常在意我們排的每一個人是不是能夠得到充分地訓練和技能，因為大家要靠這個活命的。魯伊斯的小電影震住我了，我希望你們也能有足夠的重視。」

　　「靠啊，我就是幹屠宰的。」特里說，「他們把那個屌人像殺牛一樣開膛破肚。」

　　「我真希望在入伍之前讓我們看看那段錄影，」安吉拉說，「那樣的話我寧願當個老太太。」

　　「這是戰爭，」馬克說道，「這是戰爭的必然。」

　　「我們要竭盡所能地讓我們的隊伍像點樣子，」我說，「我把整個排分成六個班，我帶第一個，A班，安吉拉帶B，特里帶C，馬克帶D，撒拉帶E，馬丁帶F。我已經給你們的腦伴下發了許可權，可以查看你們下屬的檔案，你們可以選擇自己的副官，午餐的時候帶他們跟我碰個頭，保持好紀律，文雅一點。就我個人的看法，我之所以選擇一個副官是因為這樣我就可以什麼都不用幹了。」

　　「除了管理你自己的小隊。」馬丁說。

　　「那裡有我。」艾倫回答。

　　「我們每天午餐的時候碰頭，」我說，「如果有什麼重要事情，可以立即向我報告。不過我非常希望各位能竭盡所能地自己就處理好。我說過的，我不想太凶，但不管怎麼講，我都是排長，如果你們不稱職，我不會客氣。這不含私人恩怨，我們要清楚，我們現在是在學習求生的技能。大家都明白吧？」所有人都點頭。

　　「很好，」我舉起我的被子，「為63預備排乾杯，萬眾一心。」我們鏗鏘有力地碰杯，然後邊吃邊聊。我覺得形勢一片大好，不過好景不長。

第八章

　　到達羅盤座貝塔已經二十二小時三十分鐘二十四秒了，我們總共只睡了兩個小時。

　　第一個晚上，我就碰上好事了。當傻蛋詐屍一樣地在我腦子里拉警報的時候，我從床上－－上鋪跳起來，差點撞碎了鼻子。一砣文本資訊過來了。

　　「佩里排長，這條資訊是提醒你，請注意這裡的數位已經開始倒數，現在離魯伊斯軍士長和他的副官進入你的兵營還有一分四十八秒的時間。當他們到的此地，你應該讓全排的戰士清醒並保持立正姿式，任何人如果沒有做到這一點，都將算你失職。」

　　我毫不猶豫地將這條資訊在我昨天剛新建的班長通訊組裡群發，每個人都會收到警報，同時營房的燈火通明。我覺得這個事情很好玩：在同一時刻每個人都會聽到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爆炸一樣的警報聲。絕大多數人都飛身下床，分不清東南西北，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的，我和班長們連拖帶拉地把他們弄到地板上。一分鐘之內，我們把所有人都弄醒並站得筆挺，動作慢的新兵還沒來得及撒尿或者穿衣服，但是他們也不得不放下手頭的事情保持立正，這才總算讓魯伊斯進來的時候滿足警報的要求。

　　但這並不妨礙他發火。「操他媽的，」魯伊斯大聲說，「佩里！」

　　「到，軍士長！」

　　「你在兩分鐘的警報之內到底做了他媽的什麼？手淫嗎？你的小組沒有準備好！他們沒有按照規定迅速把衣服穿好，你有什麼解釋？」

　　「軍士長，通知說，當你和你的人進入兵營時所有人都必須立正！但沒有特別說明要穿衣服！」

　　「我操！佩里，你難道不認為著裝整齊是立正的一個部分？」

　　「我沒有想過這個『認為』，軍士長！」

　　「想過這個『認為』？你認為自己很聰明麼，佩里？」

　　「不，軍士長！」

　　「那麼，現在你應該『認為』你的人要到操場上去列隊，佩里，你有四十五秒時間。開始！」

　　「A班！」我大吼一聲，希望上帝保佑我的小隊直接跟在我後面。當我竄出大門的時候，我聽到安吉拉也在嚎，帶著B班出來，我選對人了。我們在操場上排好，我的班在我後面站成一片，安吉拉直接在我的人右邊接著排，然後是特里。F班戰好的時候正好是四十四秒，幹得漂亮。我們已經搞定的時候，其他排還在整隊，而且也跟我們一樣，衣冠不整。這一點讓我稍微放鬆了一下。

　　魯伊斯立即跟了過來，後面跟著兩個副官。「佩里，現在什麼時候？」

　　我聯結到我的腦伴：「當地時間0100，軍士長！」

　　「很好，佩里，你還知道時間。什麼時候熄燈？」

　　「2100（譯注：疑為2300，除非「當地時間」的2200與0000是同一個時刻，但這個假設顯然與文意不合），軍士長！」

　　「又說對了！你們當中有些人可能在想，為什麼我們才睡了兩個小時又要起來跑步。我們還不夠痛苦？還不夠悲慘？是要把我們搞垮才罷手？算你們猜對了。但是這與我們叫醒你們無關，叫醒你們的原因非常簡單，你們不需要更多的睡眠了。感謝你們的新體格吧，現在你們只需要每天睡兩小時！要睡八個小時不過是因為習慣。睡覺就是在浪費我們的時間，兩個小時足夠你們用了，所以從現在開始，只有兩個小時覺可以睡。」

　　「現在，誰能告訴為什麼我昨天讓你們在一個小時之內跑上二十多里路？」

　　有個傢伙舉手。「湯普森，說。」魯伊斯說。不知道是他記住了排裡每個人的名字，還是他的腦伴提醒他的，我不敢妄加揣測。

　　「軍士長，我們跑步是因為你非常討厭我們！」

　　「說得非常好，湯普森，不過，你只答對了一半。我讓你們一小時跑上二十里還因為你們能做到。即使你們當中最慢的，也提前兩分鐘完成了任務。也就是說即使不受半點訓練，你們這些屌人也能回到地球上拿塊奧林匹克金牌。」

　　「你們知道這為什麼麼？知道麼？因為你們已經不再算是人類了，你們比普通人要強大。你只是還沒認識到這一點。我靠！你們浪費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在飛船上像研究發條玩具一樣研究自己的身體，但你們還是沒有弄清楚狀況！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你們了，第一周的訓練只是要讓你們相信這一點，而且你們會相信的，你們不得不信。」

　　然後他讓我們穿著小內褲奔了二十五公里。

　　二十五公里長跑。七秒鐘的百米衝刺。六英尺的跳高。跳過十米深的坑洞。兩百公斤的自由舉重。成百成百地做仰臥起坐、引體向上和俯臥撐。但魯伊斯說，這只是小意思，你相信你能做到什麼，你就能做到什麼。新兵們在每個階段都會因為勇氣不足而一次次地失敗，然後魯伊斯和他的助手們就恐嚇威逼他們，直到完成任務（並且一旦他們沒完成，我就得陪著做俯臥撐）。

　　每一個士兵，毫無例外地，總會有他/她感到自己頂不住的時候。我是第四天，當時第63預備排正在游泳池裡列隊，每個人用手舉著一個二十五公斤重的大沙包。

　　「人類身體的弱點是什麼？」魯伊斯環視著大家問道，「不是心臟、大腦、腳或者別的你們所認為的。我告訴你們弱點是什麼，是血液，尤其弱在你們全身都充滿了血液。血液用來攜氧，也帶來疾病。如果你們受了傷，血液會凝固，但是往往沒來得及在你們失血過多之前凝固，失血過多，你們就會因缺氧而死，而且一旦血液噴湧而出流得他媽的滿地都是，那血就他媽的什麼用都沒有了。」

　　「CDF，以他們超凡的智慧，對人類的血液作了全新的改動，現在你們身上只有強化血。強化血有數十億個極小的納米微粒組成，它們具有正常血液的一切功能。它不是器官，所以不怕生物型攻擊。你的腦伴可以在一毫秒以內使血液凝固，因此即使你斷了一條腿，你也不會流半滴血。最重要的是，每一個強化血『細胞』的攜氧能力都相當於普通紅血球的四倍。」

　　魯伊斯停止了走動：「你們泡在水池裡，還拿著沙袋。沙袋對你們來說很重要，因為它馬上要幫助你潛到池底。你們要在那潛水六分鐘。六分鐘對於一般人來說已經是致命的時間了，但對你們來說不會死一個腦細胞的。為了激勵你們，第一個冒出水面的將被獎勵打掃廁所一周，如果有人還不到六分鐘就爬上來，那麼你們每個人都會與基地某些裝大糞的地方來個親密接觸，明白沒有？行動！」

　　我們都直接潛入池底，三米深。我立即就開始胡思亂想。當我還小的時候，曾經踩破一個暗池的封裝，掉了進去。我完全失控，驚恐萬分地企圖再突破頂部封裝到達水面。落水的時間並不足以溺死我，但卻足夠在我腦海中留下對水的終生恐懼。大概只到三十秒，我就覺得我需要一大團新鮮空氣。我一分鐘都別想撐得到，更別說六分鐘了。

　　我感到有人在拖著我。我稍微轉了轉身，是艾倫。他在我旁邊，湊了過來。在昏暗中，我看見他朝我點點頭，又指指我的頭。然後傻蛋通知我艾倫發出一個連接請求，我默讀地接受了。一個亦真亦幻的艾倫的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起。

　　「怎麼了？」艾倫問。

　　「恐懼症。」我心裡默讀著說話。

　　「不要慌，」艾倫回應說，「想像你不在水裡。」

　　「想像個屌。」我說。

　　「那就假裝你不在水裡。看看你的小分隊裡有沒有人扛不住了，幫他渡過難關。」

　　艾倫的腦伴模擬出的怪異而平靜的聲音給我很大幫助。我聯通下面幾個班長，命令他們幫助他們的手下。每個班都有一兩個已經要到崩潰的邊緣，但都被班長安撫住。我自己的班艾倫照看這。

　　三分鐘，四分鐘，馬丁那一組有一個新兵開始掙扎，緊緊地攥著手裡的沙袋，好像那是個防止它飄走的錨。馬丁扔開他的沙袋游過去，抓住那個新兵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的臉。我進入馬丁的腦伴，聽到他說：「看著我的眼睛。」那個新兵停止了掙扎，放鬆了下來。

　　五分鐘，有沒有氧氣的供應已經非常明顯了。每個人都感到了痛苦。大家開始扭來扭去，或者來回換著腳站，或者慢慢晃著沙袋。我看到邊上有個新兵把臉埋到沙袋裡，我心裡一半覺得搞笑，一半也想如此緩解壓力。

　　五分四十三秒，馬克那一班有個傢伙扔掉了沙袋，準備冒出水面。馬克丟開自己的沙袋，憋著氣，抓住那個新兵的腳踝，用自己的體重拖著他不上浮。

　　我估計這時候馬克的副手應該在照看整個團隊，一查檔案，發現他的副手正是這個快頂不住的夥計。

　　六分鐘。四十個新兵甩掉沙包，往水面沖。馬克鬆開他副官的腳踝，把他猛地往上推，以確保他第一個沖出水面，為全隊得到那個掃廁所的工作。那傢伙得到了第一名。

　　我準備鬆開沙包浮上去，但艾倫在沖我搖頭。

　　「你想幹死我。」我發送一個消息給他。

　　「抱歉，我並不想幹你。」他回復。

　　我潛了七分三十一秒，直到我的肺快炸了才浮出水面。但是這打消了我的某些疑慮，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第二周，我們開始接觸武器。

　　「這是CDF標準制式MP－35步兵步槍。」魯伊斯端著他的槍說，而我們的則擺在指定位置，套著保護層，滿是泥濘地放在我們腳邊。「『MP』是多用途的簡寫，根據你的需要，它可以發射六種不同的子彈或者波束。其中包括爆炸性和非爆炸性的步槍子彈，可以半自動或者全自動開火；還可發射低當量的榴彈，低當量的跟蹤飛彈，高壓火焰，以及電磁波。電磁波是對付高密度的微型機器人的好彈藥。」魯伊斯抬起一道暗淡的光束照出一片金屬光澤，我腳旁邊也有一塊地方被鎖定了。「開火前它會自鎖定，這會帶給武器最大的適應性和最好的操作性，你們這些懶散笨拙的白癡肯定會很感激它的。」

　　「你們那些當過兵的肯定還記得你們的武器很需要拆了裝裝了拆地去擦拭保養，但是MP－35不需要。MP－35是一種非常複雜的機械裝備，不要他媽個逼的企圖對它搞什麼裝卸，它自己就有自動檢查和修補功能，即使你要看看它有什麼狀況，也只能通過你們的腦伴去檢測。而且你不會看到什麼狀況的，一隻MP－35用三十年也是一隻完好的MP－35。這是因為，跟你們地球上那些搞軍事研發的蠢貨不同，我們造的武器性能極好！相信你的武器，它比你們自己要管用得多，它是你們的救命稻草。」

　　「你們現在可以打開MP－35的保護層，通過接入腦伴來啟動它。在這之後，在基地裡，你們的MP－35就真正屬於你們自己了，但是只有你們的排長或者班長授權，你才能用它開火，而班長和排長則需要我的授權。在實際的戰鬥中，只有植入CDF認證腦伴的CDF戰士才能使用MP－35。你的槍也可以被別人使用，但只要你們沒跟自己的戰友鬧得不像個屌樣，你們就不用怕他們用你的槍滅了你自己。」

　　「從現在開始，你們的MP－35要隨身攜帶，就算是拉泡屎都要帶著。洗澡的時候也要帶著，別擔心它受潮不能用，不管什麼東西灌進去它都能倒出來。你們要吃飯的時候要帶著它，睡覺的時候要帶著它，如果發生了什麼意外導致你們有空操個逼，你們也要把這個屌MP－35放在你們唾手可得的地方。」

　　「你們要學會怎麼使用自己的武器，因為你們要靠這個活命。美國海軍陸戰隊是他媽的大傻蛋，但是他們關於步槍的信條還是很對路的。它是這麼說的：『這是我的槍，這兒有很多類似的槍，但這一隻才是我的槍。我的槍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它是我的生命，我要像對待我自己的生命一樣對待我的槍。我的槍，離開我就是廢物。我，離開我的搶就是廢物。我要正確地開火，我必須果斷射擊那些企圖殺死我的敵人，我必須在他射中我之前射中他，而且我一定做到得這一點。』」

　　「女士們先生們，記住這些信條，這是你的槍，拿起它，開動它。」

　　我跪下來，把我的槍從塑膠外套中取出。儘管魯伊斯把MP－35吹得天花亂墜，但是它的外表並無驚人之處。它有點分量不過並不重，而且整體重量非常平衡，有利於操作。槍身一側上標有如下文字：腦伴方式啟動如下，啟動腦伴，語音輸入如下命令，啟動MP－35，序號ASD－324－DDD－4E3C1。

　　「嗨，傻蛋，」我說，「啟動MP－35，序號ASD－324－DDD－4E3C1。」

　　「MP－35，ASD－324－DDD－4E3C1已被CDF新兵約翰‧佩里啟動。」傻蛋報告說，「請裝彈。」我的視野中懸浮出一張示意圖，教我如何裝彈。我彎下腰拾起一個矩形的彈夾，差點失去平衡摔一跤。這彈夾重得不像樣，真是名不虛傳的「高密度」。我按照示意將彈夾推入槍身，裝彈示意圖就立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提示資訊：

　　射擊功能打開。

　　提示：一次只能使用一種火力攻擊類型。

　　步槍子彈：200

　　散彈槍子彈：80

　　榴彈：40

　　飛彈：35

　　火焰持續時間：10分鐘

　　電磁波：10分鐘。

　　步槍子彈為預設選項。

　　「選擇散彈。」我說。

　　「散彈準備完畢。」傻蛋回復。

　　「選擇飛彈。」

　　「飛彈準備完備。」傻蛋回復，「請選擇目標。」突然之間，全排的每個人都被一個綠色的目標框鎖定，當我看到某個人的時候，他身上的目標框就會亮一下。「什麼屌玩意兒。」我心裡想，然後選擇了馬丁那個班名叫豐島的一個傢伙。

　　「目標鎖定，」傻蛋報告，「你可以射擊、取消或者更換目標。」

　　「我靠！」我說，取消了目標鎖定，低頭看看我的MP－35，我扭頭看看旁邊的艾倫，「這槍強得讓我害怕。」

　　「確實牛逼。」艾倫說，「我兩秒鐘前正準備用榴彈把你炸個稀巴爛。」

　　我感謝他沒把這個構思變為現實，在隊伍的另一邊，魯伊斯突然沖到一個新兵的面前：「你剛才說什麼，菜鳥？」魯伊斯問。大家突然安靜下來，看看到底誰惹了魯伊斯。

　　是聖‧麥克凱恩，我記得一次午餐上的班長例會，撒拉說這傢伙口無遮攔。因此他給自己惹麻煩在我意料之中。甚至他就在魯伊斯鼻子底下的時候，他還敢油腔滑調。他還沒搞清楚到底怎麼惹到魯伊斯，不過他恐怕很難全身而退了。

　　「我只是在讚歎我的槍，軍士長。」麥克凱恩端著槍說。「我對弗洛雷斯說在戰鬥中面對我們的那些雜種要倒大霉了。」

　　麥克凱恩話音未落，魯伊斯一把抓過麥克凱恩的槍，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魯伊斯順著他的胳膊猛地一拖，用槍托抵住麥克凱恩的太陽穴，麥克凱恩當即被打蒙了。魯伊斯冷靜地伸出腳踩在麥克凱恩的喉嚨上，麥克凱恩驚恐萬分，摔倒在他步槍的塑膠外殼上。

　　「你個白癡先不要這麼拽，」魯伊斯說，「想像一下我就是你的敵人，你覺得我倒大霉了？我只不過讓你少喘兩口氣，而在戰場上，那些雜種的速度快得你難以置信，你連個影子還沒看見，你的小命就已經他媽的沒了，連屍體都被吃得乾乾淨淨。所以不要認為那些雜種要倒楣了，他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有沒有聽清楚，菜鳥？」

　　「是，軍士長！」麥克凱恩憋著嗓子說，他被靴子踩著，幾乎已經快哭了。

　　「我看還沒記住。」魯伊斯說著把槍管對著麥克凱恩的眉心，嘎拉嘎拉地扣動了扳機。大家都嚇壞了，麥克凱恩已經忍不住哭出來。

　　「愚貨。」魯伊斯在麥克凱恩意識到自己死不了之後說，「你前面沒有認真聽我的話，MP－35在基地裡只能由它的所有者使用，也就是你這個傻蛋。」他站直身體，輕蔑地把槍還給麥克凱恩，然後扭頭對著全排的人。

　　「你們這些菜鳥比我想像得還要蠢。」他大聲說，「你們聽清楚了，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軍用物資多得用不完的時候，戰爭是昂貴的，勞命傷財。所以當你們開火的時候要省著點用，不到必要的時候不要浪費彈藥，一粒子彈都不要浪費。」

　　他陰森森地盯著我們：「其實我不想告訴你們，你們根本就不應該得到這些強化過的身體和尖端的武器，你們這些人沒幾個能夠用這身體去戰鬥然後再從戰場上活著回來。我們並不願意給你們這些身體，只不過為了人類的延續，才不得不讓招收你們屌人去戰鬥。」

　　「聽懂了沒有？你們有沒有搞清楚你們要面對什麼？啊？」

　　不僅僅是在室外為人類練習殺戮技巧，有時候我們也上室內課。

　　「在體能訓練上，你們已經學會怎麼超越那些想像中的體能極限。」奧格爾索普中尉說。大廳裡擠滿了新兵，都是60到63預備排的。「現在到了要豐富你們的精神世界，去除你們的成見和習慣性思維方式的時候了。有些事情你們還從沒有見到過。」

　　奧格爾索普中尉在旁邊的指揮台按下一個按鈕。他身後的兩塊顯示幕開始發光。左邊的顯示幕上有個非常可怕的東西，一個黑乎乎的滿是瘤的玩意兒，有個洞，還有些龍蝦爪子一樣的東西，甚至你都能感覺到那裡面散發出令人噁心的臭氣，這噁心東西還在滴水。

　　右邊是一個漂亮的像鹿一樣的生物，甚至有一雙人的手，還有一張嘲弄的表情，似乎非常的平和與聰明。即使你不喜歡它，也至少會讚歎宇宙中會有這種奇妙的生物。

　　奧格爾索普中尉指了指那個可怕的東西。「這傢伙屬於飢餓蝙蝠種族，飢餓蝙蝠族是和平主義者，它們有悠久的歷史文化，尤其在數學上的成就讓我們望其項背。這一族生活在海洋中，吃浮游生物，在好幾個地區與人類共處。這一族還不錯，至於這個傢伙……」他敲敲螢幕，「在他們自己看來是非常非常帥的。」

　　他重重地敲敲另一塊螢幕，就是有個鹿人的那塊。「這操他媽的是個沙隆。我們是在某塊人類的殖民地上與沙隆發生了接觸。但這地方並不適合殖民，原因非常顯然：殖民者在這個星球降落以後，佔領了土地，並準備對沙隆進行殖民化，然而沙隆發現人類對他們來說是一種美味，所以他們攻擊人類，並且建立了一個人肉農場。絕大多數成年男人都被殺了，另有留有少數，採集他們精液，以婦女人工授精之用，嬰兒被圈養，就像養小牛一樣。」

　　「過了很多年我們才發現這個人肉農場，發現之後，我們將這塊地方夷為平地，把沙隆的領袖給烤了。不用說我們要隨時和這些婊子養的東西作戰。」

　　「你們要明白，」奧格爾索普說，「越是貌似安全的東西，危險性越大。你們不能抱有原來的思維習慣，認為越長得像人就越有人性，它們可能更喜歡把你做成碎肉漢堡包。」

　　然後，奧格爾索普讓我們猜猜，地球軍隊有什麼是比CDF有優勢的。「這優勢當然不在體能或者武器裝備上，」他說，「這兩點我們遙遙領先。地球軍隊的優勢是，他們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大體知道敵人戰術上怎麼打，是什麼兵種，有什麼武器，大致有什麼目標。正因如此，一場戰鬥的經驗將對下一場戰鬥十分有用，不管戰爭的原因和目標有什麼區別。」

　　「但是CDF沒有這方面的優勢。比如，最近和Efg的一場戰鬥中，」奧格爾索普指著一塊螢幕，上面有個像鯨魚一樣的生物，它有巨大的觸鬚和沒有進一步分化出手指的手。「這個種族的人超過四十米長，而且有一種使水聚合的技術。他們把我們船都搞到一片莫名其妙的沼澤裡去，然後把船弄翻。跟這些傢伙的戰鬥經驗怎麼能在這樣一個戰鬥中派上用場？」另一個螢幕亮起來，顯示出一個爬蟲一樣的東西。「當面對這種能進行遠距離生物攻擊的沙漠小生物？」

　　「答案是，當CDF的士兵們從一次戰鬥到另一次戰鬥時，根本不存在所謂經驗的積累。這就是CDF軍隊死亡率高的原因之一。每場戰鬥都是新的，全新的戰鬥環境，全新的個人體驗。你們從別人那裡只能得到一樣有用的：任何關於應該怎樣打仗的看法都不過在賭運氣，最好不要有這些先見之明。你們的訓練將讓你們大開眼界，但是作為一個士兵要牢記，你會經常和一個我們一無所知的種族戰鬥。你必須快速地思考，而且不要假設應該怎麼怎麼去打，否則你馬上就掛了。」

　　一個新兵問奧格爾索普，為什麼CDF士兵必須非常關注殖民者和僑民們：「我們已經認識到我們不再是普通的人類了，」她說，「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讓我們維繫著殖民者們？他們畢竟只是普通人，為什麼不讓我們繁衍下一代，讓整個人類變得更強？」

　　「別以為你是第一個想到這個問題的人。」奧格爾索普笑笑說，「簡單的說，我們做不到。所有的基因和肉體改造都導致了CDF士兵的遺傳性不孕不育。因為你們所使用的身體範本，有太多的致命因數去妨礙你們的授精，不過可以和普通人類性交。CDF士兵可能會對自己的體能感到驕傲，但在進化之路上，你們走到頭了。因此你們沒什麼可以過於得意的，你們可以在三分鐘之內跑完一英里，但你們卻不能產下一個嬰兒。」

　　「從更廣義的角度來說，這也沒有必要。人類的進一步進化已經開始。就像地球一樣，絕大多數殖民地相互之間都很隔絕，幾乎所有人都在他們自己的殖民地度過一生。人類在適應他們的新家，形成新的文化。一些比較早的殖民地，語言和文化已經與地球產生了差異，一萬年之後我們的基因也會發生轉變。假以時日，將會在各個殖民地中出現很多各自不同的人類種族。差異性是我們繁衍延續的關鍵所在。」

　　「從哲學上說，或許我們維繫著殖民地是因為，既然你已經改變，你也應該察覺到人類有可能變成別的什麼而存活於宇宙當中。更直接點，殖民者就是人類的未來，而且無論進不進化，你們都要比其他任何智慧生物更接近於人類自己。」

　　「但是最重要的，你們已經足夠成熟，知道你們和他們是血脈相連的。這也是CDF招募老年人的原因之一。你們明白。我們這樣招募並非僅因為你們已經成為社會的負擔，還因為你們的生活經驗已經足夠告訴你們，有一些生命遠比你們自己重要。你們絕大多數都有家庭、子女和孫子輩的後代，你們明白有些事情的價值超越了私利。你們甚至自己也會變成殖民者，會認為殖民者有利於人類種族的延續，值得為之戰鬥。這些觀念很難讓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接受，但你們從生活的歷練中已對此了然於心。在宇宙中當中，經驗是有價值的。」

　　我們操練、射擊、學習。我們努力不懈，睡得很少。

　　第六周，我把撒拉‧歐‧康奈爾的班長的職務給撤了。E班在隊伍的中一直落後，並且導致63預備排在內部比賽中失利。每次其他排在比賽中拔得頭籌，魯伊斯都會給我好臉色看。撒拉很平靜地接受了撤職。「很不幸，這和我的幼稚園工作很有差距。」她只能這麼說。艾倫的工作相當出色，他帶的班可圈可點。第七周，我們從58排手上搶走了戰利品，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是撒拉的突出表現幫我們實現了這一點。

　　第八周，我已經不和腦伴用語音交談。傻蛋和我接觸這麼久，已經足夠瞭解我的大腦運作模式，似乎已經開始預知我的想法了。我是在一次模擬實戰中第一次注意到這一點的，當時我正把MP－35從步槍子彈換到導彈，瞄準、開火並且擊中兩個很遠的目標，然後又選擇高壓火焰槍去消滅一個從附近岩石上冒出來的六英尺長的噁心蟲子。我發現我並沒有發出任何語音命令，我只是覺得有個想法在腦海裡一閃而過。幾天以後我已經很不喜歡用說話的方式問傻蛋問題了，「意念」已經被我用得很熟。

　　第九周，我、艾倫還有馬丁‧加拉貝迪安不得不給馬丁班上的一個傢伙行政處罰，因為他認為自己應當擔任班長一職，不然就要搞破壞。這傢伙以前是個明星，所以幹什麼都喜歡任著性子來。他甚至煽動了一些戰友支持他，但是很不幸，他並沒意識到他的班長對他的過去瞭若指掌。馬丁徵求我的意見，我說自己能搞定的事就不需要把魯伊斯或者別的什麼教官牽扯進來。

　　如果什麼人注意到基地的帶翼飛船那晚深夜有一小段時間擅離職守，他們不會說什麼的，即使他們看見看一個新兵只用腳踝勾著飛船上的把手，被吊在船底下晃來蕩去，幾乎把腦袋磕到樹梢上。當然也不會有人說他聽到那小子殺豬般的嚎叫，以及馬丁對那過氣明星嚴肅而不討喜的審訊。第二天早餐的時候，魯伊斯軍士長注意到我的髮型好像是被風吹過的，我解釋說，可能是早餐前完成他安排的三十公里慢跑任務時被風吹的。

　　十一周，63排和幾隻別的預備排進入基地北部的山脈地區演習。任務很簡單，四天之內消滅所有其他部隊並返回基地。為了提高大家的興致，每個人都被安裝了一個裝置，以確定他是否被射中了，如果被射中，他就會全身麻痹，當即癱瘓（只有等到最後被教官發現的時候才會被恢復）。我之所以事先就知道這些是因為，在基地魯伊斯拿我做過實驗演示給其他士兵看。我嚇唬我的人說他們絕對不想嘗試這種被擊中的感覺。

　　我們幾乎剛剛著地，第一波攻擊就來了。四個人在我發現狙擊手之前就掛了。我們幹掉兩個，還有兩個跑了。隨後幾小時的零星的攻擊表明，其他排都是分散成幾個班去獵殺其他排的小隊的。

　　我有另一個構思，腦伴更加為我的這個構思提供了現實條件，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保持緊密的即時聯繫，不管他們的位置是不是靠在一起。其他排好像忽略掉了這個事實，這對他們太糟了。我為每一個人打開了一個加密通訊網，每個人都能和其他人保持聯繫，然後我讓每個人都單獨行動，同時記錄地圖資訊，並且標繪出他們偵察到的有敵人的地方。這樣，我們每個人都對敵人位置有一個最可能詳細的地圖。即使我們有人掛了，他所提供的資訊也可以說明其他成員為他報仇（至少不會再因同樣的原因掛掉）。每個人都要謹慎地潛行，不時騷擾對方，一旦有進攻機會，其他人要迅速跟上。

　　這個戰術非常有效。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共用資訊，機會一來就團體作戰。第二天，我和一個叫賴利幹掉了兩個處於敵我狀態下的班。當時他們正在猛烈交火，沒想到我和賴利從遠處來了個漁翁得利。賴利消滅兩個，我消滅三個，還有三個是他們自相殘殺掛了的。這一仗打得太棒了。我們幹完之後，什麼都沒說，重新潛入樹林共用地圖資訊。

　　最後其他排終於發現並效仿我們的戰術，但是這時候，我們63排的人數已有絕對優勢。我們掃蕩了整個戰場，在中午的時候幹掉最後一個，然後跑步大概八十公里回到基地，最後一個人在1800時間到達。最後統計，包括一開始的失誤，我們一共失去了十九名隊員，傷亡不到三分之一，但是我們的殲敵數量超過其他七個排總和的一半。甚至連魯伊斯軍士長這次都沒雞蛋裡硬挑骨頭，當基地指揮官授予他作戰遊戲獎章時，他竟然沙啞地笑了，我簡直不敢想像要多麼大的感觸才能讓他笑一下。

　　「我們倆好運氣不斷。」在運輸飛船上，艾倫‧羅森塔爾對我說，「我和你又分在同一條船上。」

　　我們運氣確實不錯。訓練結束後，我們乘坐弗朗西斯‧德雷克號回鳳凰星，直到被CDF召喚至莫德斯托號飛船。然後我們被分配在CDF233團D連2排。一個團乘一條船，整整一千人。我非常高興又見到艾倫了。

　　我讚許地打量著艾倫，一身全新的殖民地藍色制服，我自己也是這樣的穿著。「我靠，艾倫，」我說，「我們一定很帥。」

　　「我以前喜歡一個軍人，」艾倫對我說，「現在我自己也是一名軍人了，我更喜歡他了。」

　　「噢，呃……」我說，「魯伊斯軍士長來了。」

　　魯伊斯看到正在等著上飛船，當他靠近的時候，我放下我的露營包，裡面有我的日常制服和一些私人物品。然後向他致以一個有力的軍禮。

　　「不必拘禮，二等兵。」魯伊斯給我還禮，說，「你們要到哪兒去？」

　　「莫德斯托號，軍士長，」我說，「二等兵羅森塔爾和我的都是。」

　　「我靠。」魯伊斯大聲說，「233團？哪個連？」

　　「D連，軍士長，2排。」

　　「別雞巴立正了，二等兵。」魯伊斯說，「如果阿瑟‧凱斯的屁股還沒被外星人或者什麼別的東西咬下來，你一定會為分在這個屌人的排下面感到高興的。替我向他表示敬意，如果可能你還可以補充說，安東尼‧魯伊斯軍士長認為你幾乎不是一個白癡，你手下的新兵絕大多數也不是。」

　　「多謝。軍士長。」

　　「不關你的事，二等兵，你還是一個白癡，只不過不是一個大白癡。」

　　「當然，軍士長。」

　　「很好，那麼現在，抱歉。有時你必須離去。」魯伊斯行了軍禮，我和艾倫回禮。魯伊斯看看我們兩個，臉上露出緊繃繃的笑容，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傢伙嚇死我了。」艾倫說。

　　「我知道，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有點喜歡他。」

　　「你當然喜歡，他認為你幾乎不是個白癡。在他那個世界這是高度讚揚。」

　　「你以為我聽不懂啊。」我說，「我現在很高興。」

　　「你當然會高興，」艾倫說，「不過，你只是『幾乎不是』一個白癡。」

　　「我還是很受鼓舞。」我說，「至少我有好朋友。」

　　艾倫笑了。飛船艙門打開，我們擠了進去。

第九章

　　「我可以開火，」沃森說，看了看那石頭，「讓我滅他們一個。」

　　「不，」我們的下士威佛斯說，「他們防護罩還在，你只是在浪費彈藥。」

　　「都是廢話。」沃森說，「我們在這兒都四個小時了，我們坐在這兒，他們站在那兒，你什麼時候見過他們的防護罩消失過？那我們應該怎麼辦？走過去開火？這不是他媽的十四世紀的決鬥，我們不可能在殺人之前還搞個預約。」

　　威佛斯看上去很生氣，「沃森，你簡直沒有腦子，所以你最好給我閉嘴。在我們滅了他們之前，他們的宗教儀式只剩一件事情了。」

　　「哦？是什麼？」沃森說。

　　「他們馬上要唱歌。」威佛斯說。

　　沃森傻笑起來：「他們要唱什麼東西？練個聲？」

　　「不，」威佛斯說，「他們要為我們的死亡而唱。」

　　前面，那巨大的、半球狀的防護罩正罩在嵻猞人的營地上，發射出淡淡的微光。我調整視力，注視幾百米遠的一隻嵻猞人的運動。它有時跑得太快，掙脫了防護罩的靜電絲網，其餘時間防護罩都輕輕地粘在它巨大厚重的甲殼上。

　　他是開戰之前之前第三隻曾經出現在防護罩之外的嵻猞人。第一隻差不多是十二小時之前出現的，它是一個低等傳信者，嘰哩咕嚕地向其它同類發出警告，存在發生戰鬥的可能性。這個低等傳信者意味著嵻猞人已經有一些注意到我們了，它在判斷我們是否構成真正的威脅，同時表示他們可能有一個高等執政官。我們沒有進攻它，不管是什麼外形種族，傳信者總是級別很低，不值一打。另外，除非你嵻猞人的資訊極度敏感，不然那些傢伙你根本分不出他們有什麼區別。

　　第二個嵻猞人在幾個小時之後出現在防護罩後面，像頭牛一樣顫抖著低聲咆哮，然後它突然爆炸了，桃色的血液和器官立即濺射出來，落在防護罩上噝噝作響。顯然，嵻猞人認為，如果一個士兵在儀式上死亡，它的靈魂將在會升天或者幹點別的什麼之前勘查敵軍。這是一種榮耀，不是兒戲之作。在我看來這似乎是輕鬆幹掉了對方的一名最好的士兵，但是同時也暴露了我們，不過這很難說他們占了便宜。

　　第三隻嵻猞人是他們最高等級中的一員，它的任務似乎是告訴我們，我們為什麼要死和怎樣死。就這一點而言，我們確實必須要把他們滅了。原以為先下手為強，可是對他們防護罩的攻擊卻幾乎沒有效果。殺死一個傳信者，除了導致那個開放的宗教儀式重新開始，拖延一下交戰和殺戮之外，什麼用都沒有。

　　而且事實上，嵻猞人並不要是躲在防護罩後面，他們只是有許多交戰前的儀式要辦，而且並不想被不請自來的子彈、射線或者爆炸打斷。其實，嵻猞人根本就看不出一點好戰的樣子，他們從來沒想過跑到飛的什麼星星上去，在上面跑來跑去，把當地的生物拖過來打一仗。

　　現在的情況是，嵻猞人對我們在這個星球殖民甚為不滿。他們把我們的一個士兵幾乎打成肉泥只是要讓CDF知道，CDF在這裡只是個自找麻煩的鄰居。對嵻猞人放任不管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不斷屠殺人類殖民者，直到我們正式反擊。你永遠也不知道他們有什麼足夠的理由要打一場戰爭，你只能不斷增加兵力等待傳信者出來宣戰。

　　嵻猞人除了刀槍不入的防護罩，他們其他的武器科技水準與CDF相當。還有個不容樂觀的事實，根據情報顯示，嵻猞人與其他智慧生物作戰時，他們的武器和技術總是與對手不相上下。這不得不令人想像，嵻猞人熱衷的不是戰爭而是比賽，除了觀眾席上坐滿的是殘忍的各類殖民者之外，其餘的與玩場足球沒什麼差別。

　　消滅個把嵻猞人沒什麼意義。他們的大本營整個都在防護罩之中，產生防護罩的能量來自於嵻猞人的太陽，一顆白矮星。防護罩有一種高效的能量搜集裝置，所有攻擊防護罩所的能量都會被其吸收。這就好比，一個本來就想跟你幹的小妞根本就不介意你去強姦她。嵻猞人還有一個古怪的社會行為體系，它們在某個星球打過一仗之後，就不會再來了，與他們的戰鬥仿佛是接種疫苗，而我們則是抗體。

　　嵻猞人伸展開他巨大的手臂，在他們的進化歷程中，這手臂是專門用來對付他們那個世界裡某些不可思議的恐怖生物的，那手臂很像是伸向天空前肢。「開始了。」威佛斯說。

　　「我能輕鬆搞定他們。」沃森說。

　　「你要敢擅自開火我就親手殺了你。」威佛斯說。

　　天空中一聲炸響，好像上帝他老人家親自開了一槍，然後有一種用鏈鋸鋸鐵皮屋頂的聲音。嵻猞人唱歌了。我讓傻蛋從頭開始翻譯：

　　看吧，尊敬的敵手。

　　我們帶來死亡的欣喜，

　　我們帶來祝福的感激，

　　我們帶來幽靈的鐵蹄。

　　我們前進中高唱讚歌，

　　拯救你靈魂走出罪惡。

　　你將不再與生者為伍，

　　隨我們踏上救贖之路。

　　你衝鋒陷陣奮勇殺敵，

　　亦可苟活於勝利奇蹟。

　　受福的戰爭，神聖的大地，

　　所有的死者，入重生輪迴。

　　「他媽的，吵死了。」沃森把左手手指塞到耳朵裡。我猜是被這些歌詞搞得不爽。

　　「我靠！這根本不是什麼戰爭或者球賽，」我對威佛斯說，「這是一場洗禮。」

　　威佛斯聳聳肩：「我們CDF可不能這麼想，這是戰爭宣言。他們把他當作國教儀式，這是真正的宗教。看，罩子下來了。」她示意我看看罩子，它們正在搖曳不定，並且開始縮小，不足以覆蓋住他們的全部了。

　　「屌時間怎麼這麼長，」沃森說，「我準備先小睡一會兒再說。

　　「你們兩個給我聽著，」威佛斯說，「好好待著，堅守崗位，別他媽廢話羅梭的。我們的位置相當好，中尉讓我們在這些雜種下來的時候進行狙擊，不要玩虛的，就打胸部，他們的大腦在這個位置。我們打死一個就意味著下面的的戰鬥更好打。就用步槍打，用別的槍等於讓自己迅速掛掉。不要唧唧歪歪地煩死人，用腦伴保持聯繫。你們聽明白沒有？」

　　「聽懂了。」我說。

　　「幹死這些屌人。」沃森說。

　　「很好。」威佛斯說。保護罩終於全部消失了，人類和嵻猞人之間的田野立即飛滿了幾個小時前準備好了的導彈。驚天動地爆炸之後是人類的叫喊和嵻猞人金屬般的喀喀喀的嘯叫。幾秒之後，四周沉寂下來，只有團團煙霧。過了好一會兒，嵻猞人帶著鋸齒般的嘯叫沖向了人類，人類軍隊輪流上陣，竭力阻止嵻猞人沖進他們的陣地。

　　「上！」威佛斯說，端起了她的MP，向一些嵻猞人進行遠距離射擊。我們迅速跟上。

　　可以介紹一下如何進行作戰準備，

　　一、對MP－35進行系統檢查。這一部分非常簡單，MP－35具有自檢和自動修復的功能。必要時，利用彈夾作為原料對步槍進行損毀修復。幾乎只有一種方式能對MP造成永久性傷害，即將其放置於噴射推進器尾部的火焰中。鑒於武器基本隨身攜帶，因此如果你遇到這種情形，可能還有另一些問題值得你注意。

　　二、穿上戰鬥服。這是一種標準自動封口並適應體形的彈力緊身衣，除面部外覆蓋全身。這樣的設計有利於你適應長時間的戰鬥。服裝的「織物」提供微光以供皮膚進行光合作用，並可調節溫度。身處萬里冰封的北極或沙丘延綿的撒哈拉沙漠，對你來說只有視覺上的差異。如果身體出汗，戰鬥服將通過毛細作用排出。尿液也可以如此處理，但此法並不推薦使用。

　　如果有子彈（或別的物體）射入，戰鬥服在射入點的部分將變硬，並消解子彈的能量至服裝表面。這將會產生較大痛感，但遠勝入子彈射入體內。這只對僅有一點區域受到攻擊時有效，因此，避開敵人的火力依然是日常任務。

　　腰帶包括了軍用匕首、多用途工具（這是瑞典軍刀所夢寐以求達到的效果）、可折疊的軍用帳篷、水壺、可供一周用的高能量餅乾，以及三隻彈夾。不必對戰鬥服的偽裝問題面露難色，你可以打開偽裝功能，看看能否在鏡子面前找到自己。

　　三、啟動腦伴與小組其他成員保持密切聯繫，除非你已經回到飛船或著陣亡。我覺得我在新兵訓練營地的已經非常聰明地認識到這一點，在戰鬥中這已經是一種最必不可少的非官方的基本原則。使用腦伴意味著所有的指令和信號都會非常清晰，而且根本不用出聲。如果你在戰鬥中聽到一個CDF士兵的聲音，他要麼是蠢得離譜，要麼是因為被擊中而尖叫。

　　唯一的缺點是你的腦伴在一不注意的情況下也會發送一些很情緒化的資訊。比如你在戰鬥中突然想去小便，你覺得不僅僅是自己，你的人馬也有釋放膀胱的意思，於是你就發送一條命令出去。一般情況下所有人看到這個命令的人都想扁死你。

　　如果僅和自己班的人保持密切聯繫，那就等著聽整個排六十個人在你腦海中的罵聲吧，甚至連死人都會罵你。你不會覺得這很爽的，所以最好和整個團隊保持聯繫。

　　最後，記得徹底服從命令，消滅所有不是人類的東西，保住自己的小命。CDF的做法非常簡單，頭兩年的服役中，每個士兵都是步兵，無論你以前是看大門的、醫生、議員還是街頭小混混。如果你撐過這兩年，就有機會轉業，不用再從這個戰場奔到另一個戰場，而混個永久的殖民地工作，換個好環境做些後方支持工作。但是在前兩年裡，你只能按令行事，隨軍征戰，朝不保夕。這很簡單，但簡單並不代表容易。

　　兩顆子彈才能消滅一個嵻猞人士兵，而且還要在他們沒有保護罩的時候，並且最好不是他們先開火。它們張牙舞爪地癱在屁股上，隨便你認不認為這是不是屁股，但是他們可能幾秒之內又蹦起來。所以需要兩顆子彈，一顆擊倒，兩顆掛掉。

　　對於幾百米以外的一個混亂的戰場，連續射入兩顆子彈進入一個移動目標不是一件容易事。我認準一個，讓傻蛋建立一個特別射擊規程，在我扣扳機的時候射出兩顆子彈，第一顆為了鑽洞，第二顆帶有爆炸功能。我的MP接受了射擊規程，第一秒擠出標準步槍子彈，緊接著就是嵻猞人的「專殺」彈。

　　我愛我的槍。

　　我將我的射擊規程發給沃森和威佛斯，威佛斯又把它發送到全團，不到一分鐘，戰場上就像撒胡椒粉一樣滿是打雙連彈的聲音，成打成打的嵻猞人被子彈射進體內，巨大的衝擊力使它們的內臟衝破甲殼，那聲音聽起來就像爆米花一樣。我看看威佛斯，她面無表情地瞄準、射擊。沃森正咧著嘴大笑，好像一個剛剛在BB槍的射擊遊戲中贏得一隻充氣動物玩具。

　　我靠，得告訴威佛斯，我們被瞄上了。

　　「什麼？」沃森把他的腦袋戳得老高。我撲過去一把按倒他，一顆飛彈炸在我們剛剛當作掩體的大石頭上，砂礫蓋了我們一身。我及時地抬頭發現有一個跟保齡球差不多大的石頭旋轉著砸向我的腦袋，我不假思索地用手臂擋過去。戰鬥服在手臂的部分迅速變硬，那塊高速的保齡球現在變成了慢吞吞旋轉著的壘球。我的手臂很疼，如果在過去，這一下肯定搞得我手臂段成幾截。我可不希望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

　　「我操！差點死翹翹！」沃森說。

　　「閉嘴。」我說，並且給威佛斯發個資訊問她怎麼樣。

　　「問題嚴重。」她回了一個消息，從腰帶上拿下多用途工具，作出使用潛望鏡的指令，然後在大石頭周圍偵查情況。那裡有六個，不，是七個敵軍在向上爬。

　　「有幾個大屁股突然竄過來了，」她發消息說，「先幹死五個再說。扔幾顆手榴彈，然後乘勢轉移。」她關閉了工具。

　　我點點頭，沃森咧嘴一笑，然後威佛斯說「上！」我們一鼓作氣扔了好幾個手榴彈出去，我每次數到三，數到第九次爆炸聲，我開始祈禱，然後猛地探腦袋看一下狀況，發現有一個嵻猞人的屍體，另一個搖搖欲墜地正撤退。還有兩個在往上爬。威佛斯打死受傷的那個，我和沃森把其餘的消滅了。

　　「熱烈歡迎，你們這些白癡。」沃森大聲叫道，然後手舞足蹈地跳到大石頭後面，去彎腰看看第一個被炸的那個嵻猞人。這個嵻猞人突然抬起槍管對著沃森的鼻子開了一槍。沃森的臉立刻凹進去一個小洞，像間歇噴泉一樣噴出強化血液和生理組織。戰鬥服可以擋住射擊物，但只能保護到身體和後腦勺。沃森的強化血、一些頭骨、大腦和腦伴都從那個小洞裡噴射出來。

　　沃森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擊中了他。臨死之前他通過腦伴發送的是一種情緒資訊，一種暈頭轉向的迷惑感，就好像一個人看到了某個東西卻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然後他的連接斷了，就像資料被突然切斷一樣。

　　這個射中沃森的嵻猞人唱了起來，我的翻譯選項還打開著，所以我能知道他在說什麼。當沃森的頭部組織從臉上的小洞中噴射出來落在嵻猞人的胸口時，他一直在不停重複「被救贖」這個詞。我尖叫著開了槍，嵻猞人被子彈的衝擊力打得節節後退，一顆接一顆的子彈在他體內爆炸。我估計在這傢伙死後我浪費了三十發。

　　「佩里，」威佛斯沒用腦伴，大聲叫著把我從不能自持的狀態中進行，「還有很多事，我們得走了，走吧。」

　　「沃森怎麼辦？」我問。

　　「就扔在這。」威佛斯說，「他已經死了，我們沒空哀悼他。以後我們回來取屍體。走吧，我們得活下去。」

　　我們勝利了。雙發彈戰術在他們想到應對措施之前造成了大量傷亡，沒來得及使用飛彈襲擊或者別的更先進的攻擊。幾個小時後嵻猞人全部撤退，並開啟了他們的防護罩，留了一個班的士兵根據儀式進行自殺。這表明嵻猞人接受失敗的結局。在他們把儀式用的刀子戳進他們的大腦之後，剩下的就是我們去斂屍和救助傷患。

　　就那天的情況，二排的損失可以算相當小了，包括沃森在內有兩人死亡，四人受傷。其中重傷的那個，她要花上一個月的時間去等腸子長好，另三個傷患大概幾天之後就能重回崗位。但從總體上，情況不算好。一艘嵻猞人的飛船撞到了四排，爆炸使我們犧牲了十六個人，其中包括排長和兩名班長，剩下的人大多也都受傷。如果四排的中尉大難不死，我想他一定會玩命報仇。

　　在我們接到凱斯中尉解除警報的命令之後，我回去尋找沃森的屍體。一大群八條腿的食腐動物已經先我而在，我開了一槍，別的都一哄而散。他們對他被擊中後的經歷都非常震驚，而我只是暗暗驚奇一個人的腦袋沒有了之後，身體竟然會輕那麼多。我把他身體還剩下的部分塞進運輸車，走了兩裡路才到一個臨時的太平間。中途我只有一次不得不停下來嘔吐。

　　艾倫在中途找到了我。「要幫忙麼？」他說，和我一起走。

　　「不用了，他一點都不重。」

　　「這是誰？」

　　「沃森。」

　　「噢，他呀，」艾倫愁眉苦臉地說，「我想肯定有人會懷念他的。」

　　「你可別哭哭啼啼的。」我說，「你今天怎麼樣？」

　　「不算壞。大多數時間我都沒抬頭，只是把我的槍戳到外面朝著差不多有敵人的方向亂開一氣，或許殺了幾個。我也不知道。」

　　「你聽了開火前的死亡聖歌了麼？」

　　「當然聽了。」艾倫說道，「那聲音就像兩輛運貨火車在性交，你想不聽都不行。」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有沒有看翻譯，你知道它都說了些什麼？」

　　「呵呵，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它們的佈道，看起來包括了死亡和一切其他東西。」

　　「CDF似乎認為這恰恰是宗教，好像他們念叨的都是經文，因為他們每次都念。」我說。

　　「那你怎麼看呢？」艾倫問。

　　我硬是又看了看沃森：「殺了他那個嵻猞人一直在喊『被救贖了，被救贖了』，玩命地喊。我確信如果我被他滅了，他也會這麼喊的。我覺得CDF沒有理解這裡發生的都是什麼意思，我認為嵻猞人不再回到他們戰鬥過的地方不是說他們覺得自己輸了。這個星球現在已經血祭過了，我想他們會認為這就已經屬於他們了。」

　　「那他為什麼不佔領呢？」

　　「可能還沒到時間。」我說，「也許他們要等到某個哈米吉多頓（譯注：《聖經》記載的世界末日善惡決戰的戰場）。我的意思是，我不認為CDF知道嵻猞人是否把這裡看作他們所有，但我想肯定有麼地方他們認為是屬於自己的，他們要搞突然襲擊。」

　　「OK，那塊地我買了。」艾倫說，「每一隻我聽說過的軍隊都有一個很自以為牛逼的歷史，你覺得呢？」「靠！艾倫，我不認為我們的部隊比他們牛逼，」我說，「不然我早掛了。」

　　「反正與我們不一樣，所以我們完全不在乎，」艾倫說，「一個很好的虛構的戰爭原因，我們有些人已經真的開始厭惡朝這些雜種開槍了，而他們非要站起來繼續撲我們。你應該買點酒喝，這樣後面幾周你會舒服點。」

　　「買酒沒用。」我說，「如果你回憶起來，這還是一次全額免費的地獄之旅。」

　　「等我們買了你會喝的。」艾倫說。

　　「我才不喝。」我說。這時艾倫停了下來並作了個立正姿勢，我看到前面有威佛斯、凱斯中尉，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軍官正走過來，好像是找我的。我也站定。

　　「佩里，」凱斯中尉說。

　　「請原諒我沒敬禮，長官，」我說，「我正抬著一個死人去太平間。」

　　「他們應該得到這個待遇。」凱斯看看屍體，「這是誰？」

　　「沃森，長官。」

　　「哦，是他。」凱斯說，「他沒有受太久的痛苦。」

　　「他太衝動了。長官。」我說。

　　「我猜也是這樣。」凱斯說，「好了，不提了。這位是萊畢凱中校，第233軍團團長。」

　　「長官，」我說，「很抱歉我沒行禮。」

　　「我知道，有個死人。」萊畢凱說，「孩子，我只是想祝賀你今天想出了那個攻擊方案。你節省了很多時間，也挽救了很多生命。這些嵻猞人雜種的防護罩以前從未見過，給我們添了他媽的很多麻煩。我個人給你很高的評價。你有什麼看法？」

　　「多謝，長官。」我說，「但是我想總有人會想到那麼打的。」

　　「或許，不過你是第一個想到這個戰術的。」

　　「是的，長官。」

　　「等我們回到莫德斯托號，我希望你能讓一個老兵請你喝一杯。」

　　「沒問題，長官。」我看到旁邊的艾倫對著地面傻笑。

　　「那麼，再次祝賀你。」萊畢凱又看看沃森。「也對你的朋友表示哀悼。」

　　「多謝，長官。」艾倫為我們兩個行了個軍禮。萊畢凱回禮，繼續往前走，後面跟著凱斯。威佛斯回頭對我們說：「你看起來挺開心。」她對我說。

　　「我只是在想，已經差不多五十五年沒有人叫我『孩子』了。」我說。

　　威佛斯笑起來，然後指著沃森問，「你知道你要把他送到哪兒麼？」

　　「太平間就在山那邊。」我說，「我準備把沃森放到那邊，然後趕第一趟運輸機回莫德斯托，如果沒什麼別的問題。」

　　「我靠，佩里，」威佛斯說，「你是今天的英雄。你想做什麼都行，不用急著回去。」然後她扭頭走了。

　　「喂，威佛斯，」我說，「以後都像這樣麼？」

　　她扭過頭：「什麼都像這樣？」

　　「我是說，戰爭，戰役，戰鬥。」

　　「什麼？」威佛斯高聲大笑，「操，不是的，佩里，今天不過是熱身，太輕鬆了。」然後她跑步走了，大聲地笑著。

　　這就是我第一次戰鬥的經歷。我的戰爭生涯開始了。

第十章

　　瑪吉是老屁黨中第一個去世的。

　　她死在名叫「禁欲區」的殖民地高層大氣中。這個名字就和大多數礦區一樣帶有反諷意味，佈滿了酒吧和妓院。禁欲區豐富的金屬礦藏使得它成為最難防守，而又必須保護的殖民地之一。CDF的永久駐兵人數達到它本地殖民者的三倍之巨，而且還時時增加兵力。當歐胡人軍隊像蜂群一樣侵略禁欲區時，瑪吉的飛船戴頓號前來支援。

　　瑪吉的排參加了奪回墨菲一百公里以外的一座鋁礦的任務，這是禁欲區的主要交通港。他們都沒有來得及著陸，飛船就被歐胡人的導彈擊中，飛船艙體破損，一些士兵被拋進了太空，其中就有瑪吉。大部分人都因猛烈的撞擊或者被飛船碎片擊中而當場死亡。

　　但瑪吉不是，她被拋入太空的時候還非常清醒，戰鬥服封閉了整個頭部空間，以防止肺部空氣排出。瑪吉立即向她的班長和排長發送求救信號，但是他們都無能為力。這不能責怪他們，因為戴頓號的運輸艦隊並沒有太空救助裝備，而且在這種損傷和地方炮火的攻擊下，他們所能做的只有向最近的CDF飛船卸下倖存者。

　　向戴頓號求救也沒有用，當時它正在和幾艘歐胡人的飛船繳獲，無法展開營救。其他飛船也一樣無能為力，如果她不開火，那目標太小，還很難被敵人發現；但是她距離禁欲區的地面又太遠，不能正常著陸；她漂浮在一無所有的大氣層，什麼都幹不了，等到戰鬥結束，她肯定已經死了。

　　所以，當瑪吉的強化血已達到供氧的極限，身體已經全面缺氧的時候，她端起MP，沖著最近的一艘歐胡飛船開火，利用火箭產生的後坐力把自己推向禁欲區那暗淡深邃的夜空。戰鬥資料後來顯示，她的火箭確實擊中敵船，並對其造成了一些傷害。

　　她飛向禁欲區，等待墜地而死。就像這位優秀的東方宗教學教授慣常的那樣，她沉著冷靜，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用俳句（譯注：俳句，一種日本抒情詩，由三句分別有五，七，五個音節的不押韻詩行構成，通常吟誦自然或四季風）寫了一首死亡詩歌：

　　朋友，不要為我傷心，

　　我像一顆流星，

　　墜入另一次生命。

　　她把這首詩在臨終前發送給我們，然後燃燒著穿過禁欲區的夜空。

　　她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情人。她面對死亡要比我更有勇氣，其實她就是一顆疾馳而過的流星。

　　「CDF的問題在於，他們並非戰鬥力不強，而是武力被濫用。」

　　這是撒迪厄斯‧本德爾說的，曾經的兩任麻塞諸塞州議員、駐法大使、駐日大使，曾駐聯合國工作，後又擔任國務卿。他是作家、演講家，但現在是D排的小兵。只有他最後的身份才跟我們有點關係，我們都認為一個「議員大使部長級士兵」很牛逼，但基本是個廢物。

　　從一隻菜鳥迅速成長為老手是相當棒的事情。我們到達莫德斯托，一到兵舍艾倫和我就收到了凱斯中尉的問候（當魯伊斯軍士誇獎我們的時候，他有點詫異），大家也不太那麼不友好的注意我們，班長也開始跟我們說說話，戰友們也把需要知道的資訊傳送給了我們。我們終於有不在隊伍之外的感覺了。

　　這些事情與私人偏好無關，大家都是一樣的，新夥計必需經歷這些。除了我和艾倫，這一批還有三個新夥計，沃森，蓋曼和麥克基恩。新夥計有兩層意思，第一，新兵進入是因為老兵走了，「走了」在我們這就表示「死了」。從制度上，士兵可以像齒輪一樣被替換。在排或者班這一級，你可能會頂替一個戰友或者朋友的位置，如果他在戰鬥中陣亡。不過，不管你是誰，如果你替換了某人的位置，那些亡者的朋友或多或少有點不太喜歡你。

　　第二，如果你剛頂替進來，還沒有與其他人一起戰鬥，你就不能算是他們中的一員。這不是你的錯，但事情就是這樣。除非你在戰場上有所表現，否則你總是一個頂替一名好戰士而來的菜鳥。

　　我發現在與嵻猞人一戰之後，作為一名剛頂替別人的菜鳥，我的處境立即有了變化。有人開始喊我的名字；在食堂裡請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邀我去打桌球或者聊天；威佛斯，我的班長，開始徵求我的看法，而不是僅僅告訴我應該有什麼看法；凱斯中尉和我講魯伊斯軍士的故事，比如在飛船上的故事啦，他在殖民地的女兒啦，後一個故事我完全不相信。簡單地說，與嵻猞人的戰鬥以及我隨後獲得的讚譽幫助了我，使我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或者說是我們中的一員。但是艾倫，蓋曼和麥克基恩還是被當作新人看待，因為他們沒做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除了在戰場上開槍並活了下來。但這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到現在已經有三個月的時間，有一些菜鳥進入我們的排，頂替那些我們熟悉的戰友。我們知道當我們頂替某人的時候，他的戰友會有什麼感覺，因為我們已經體驗過。除非你戰鬥，不然你只是個占茅坑的傢伙。很多菜鳥不懂這個道理，開頭幾天很難熬，直到有任務時才好些。

　　「議員大使部長級士兵」還有點習慣性地認為人們會充滿熱情和興趣地聽他的發言，甚至都沒人在聽他講話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該閉嘴。所以當他在食堂大談特談CDF的種種問題，實質上是在自言自語。不過，他的發言已經足夠讓和我一起吃午飯的威佛斯不爽了。

　　「對不起，」她說，「你剛才最後一句說什麼？」

　　「我說，我認為CDF的問題在於，他們並非戰鬥力不強，而是武力被濫用。」本德爾重複道。

　　「確實如此。」威佛斯說，「這下我聽到了。」

　　「這是非常明顯的事實。」本德爾進入了角色，我在地球上看過他的照片，手臂微曲著伸向前，似乎抓著他所帶來的真理，並隨時奉獻給所有人。而我現在就是他所要教導的物件，我能感覺得到他在其中的優越感。「毫無疑問，CDF具有相當強大的戰鬥力，這是不需要爭議的。需要進行探討的是，我們應該如何避免使用武力，每次CDF開始戰鬥部署的時候，是否都是在外交已經失效的情況下呢？」

　　「你可以別再繼續你的演講了。」我說，「你知道，這不是一個完美的和平宇宙，其中的各個種族為生存空間的間競爭已經愈來愈激烈。」

　　「噢，我聽說了。」本德爾說，「但我不怎麼相信。銀河系有多少恒星？一千億左右？絕大多數都有一些行星和一些智慧生命。所謂生存空間在理論上可以說是無限的。我認為問題的真相是，我們使用武力，是因為用武力對付外星生命要比其他方法來的更容易。武力征服又快又有效，而且與複雜的外交相比，它也更簡單。你要麼打下一塊領土來，要麼就沒打下來。外交則相反，它是一項充滿智慧並且比動武困難得多的事業。」

　　威佛斯看看我，然後問本德爾：「你覺得我們所做的事情很簡單？」

　　「不，不。」本德爾微笑著，作了一個安撫對方的手勢。「我是說，與比外交手段相比要簡單。如果給你一把槍，去佔領一個有人住的山頭，這種情況相對而言要簡單些；但是如果讓你去和居民們磋商一個協議，允許你佔領山頭，那要做的就很多了。你這麼處理現有的居民？他們的有什麼回報？對於這個山頭他們還能保留多少權利？諸如此類。」

　　「假設你經過這個小山頭的時候居民們並不向你開槍，談判不過是小菜一碟。」我說。

　　本德爾微笑著看著我，興致上來了。「對，這就對了。我們假設我們的敵人與我們有著相同的對於戰爭的看法，假設－－假設有一條談判的陽關道，甚至僅僅是一條獨木橋，那些智慧生物、理性生命為什麼不選擇這條道路呢？但是，比如說對瓦希德人，我們選擇了戰爭，對不對？」

　　我們確實選擇了戰爭。瓦希德人與人類為了恩哈特星系已經打了差不多十年，這個星系有三顆行星都適合雙方居住，一個星系有多個適合居住的行星非常罕見。瓦希德人非常頑固，但是實力比我們稍弱，他們佔據的行星不多，而且絕大部分工業都集中在他們的生命發源地。既然瓦希德沒有退出恩哈特的意思，我們就準備直接沖到他們的老家，摧毀他們的太空港以及主要的工業地區，使得他們的擴張能力倒退個二十年。233團也將參加了這次行動，進入他們首都級的中心城市，將那裡夷為平地。我們儘量避免屠殺平民，不過會在國會以及宗教聚集區的牆上放幾槍。這些地方沒什麼工業上的意義，只是想傳遞一個信號：只要我們喜歡，就能隨時滅了他們。這一定會把他們給唬住的。

　　「他們有什麼特別？」威佛斯問。

　　「這個，我對這些人做了一些調查。」本德爾說，「他們有一種值得注意的文化現象。他們最高的藝術形式是一種大規模的聖歌合唱，有點像格利高裡聖歌。瓦希德可能會聚整整一個城市的人搞大合唱，據說幾公里以外都能聽得到，而且要唱好幾個小時。」

　　「那又怎麼樣？」

　　「所以，這種文化我們應該參與和探索，我們沒把他們統統裝瓶子裡給控制住，是因為我們總是用自己的辦法。有人嘗試和他們和平相處麼？我看沒人想過？我覺得我們應該試一下，或許我們應該主動一些。」

　　威佛斯鼻子嗤了一聲：「什麼談判什麼條約不是我們的分內事，本德爾。」

　　「我在任議員的第一個任期內，我有一次去北愛爾蘭郊遊，卻順便結束了那兒天主教和新教之間的爭端。我並不是解決這個爭端的權威人物，因此回國之後引起一陣軒然大波。但是只要有機會去實現和平，我們就應該去實現它。」

　　「我記得這個事情，」我說，「不過兩派很快就發生了非常血腥的衝突，這不算是太成功的和約。」

　　「這並不是和約的錯。」本德爾為自己辯解地說，「一些狂熱的天主教小子向新教教堂裡扔了顆手榴彈，然後一切都亂了。」

　　「人他媽的很複雜，這就妨礙了你的和平之路。」我說。

　　「吶，我說過的，外交斡旋並不簡單。」本德爾說，「但是努力爭取和平總比直接把他們殺光光要強得多。所以至少要試一試。」

　　「感謝你主持的研討會，本德爾。」威佛斯說，「如果你現在還沉浸在議員席上沒回過神，那我就要給你提兩點看法。第一，在開戰之前，所有你坐在這就知道的、或者你以為自己知道的東西，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不過是一陀屎。這裡不是北愛爾蘭，不是華盛頓特區，甚至連地球都不是。你是以一個士兵的身份來到這的，你最好牢記住這一點。第二，不管你私底下想什麼東西，你現在不是為全宇宙負責，也不是為全人類負責，而是為我負責，為你的戰友、你的排和CDF負責。當你接到一條命令，你就要服從。如果你的活動超出了你應在的範圍，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你明白沒有？」

　　本德爾很沉著地應對威佛斯：「有多少邪惡隱藏在『服從命令』的外衣之下啊！我希望我們永遠不用使用這個藉口。」

　　威佛斯眯起眼睛：「我吃完了。」然後端著盤子走了。

　　本德爾拱了拱我的胳膊：「我並不是要冒犯他。」他對我說。

　　我試探性地問本德爾：「你對『威佛斯』這個家族有印象麼，本德爾？」

　　他皺了皺眉：「它不是太著名。」

　　「好好想想，」我說，「在我們五、六歲的時候。」

　　他猛然記起來了：「我記得秘魯總統就姓威佛斯，他好像被暗殺了。」

　　「就是他，佩德羅‧威佛斯，」我說，「不僅僅是他自己，他老婆，他兄弟，他兄弟的老婆以及整個家庭的大部分人都在軍事政變中被殺害了。只有佩德羅的一個女兒活下來了。當叛軍沖進總統行宮的時候，她的奶媽把它藏在洗衣店裡逃過一劫。後來，那個奶媽先被先姦後殺。」

　　本德爾的綠臉露出一陣慘白：「她不會就是那個總統女兒吧。」

　　「她就是。」我說，「當那些叛變被鎮壓之後，那些屠殺他的家族的叛軍士兵受到了審訊，他們的藉口就是『服從命令』。因此不管你對此瞭解多少，你都在對全世界最不應該聽這個話題的人大談你那個陳腐的邪惡理論。她知道當她躺在地下洗衣房的推車裡的時候，有人正在以『服從命令』為藉口屠殺她的家庭。」

　　「我靠，我很抱歉。」本德爾說，「我不應該講這些東西，可是我不知道這情況。」

　　「你當然不知道，本德爾，」我說，「威佛斯也不想讓別人知道。記住，我什麼都沒跟你說。」

　　「聽好了，」威佛斯低聲說：「我們的任務就是衝鋒和掃蕩。我們在他們的政府中心附近降落，炸毀建築和設施，但是儘量不要射殺他們的人，除非CDF士兵受到生命威脅。我們已經把他們打成了陽萎，所以就不用再過分收拾這些外星人了。行動要迅速，摧毀建築之後迅速撤退。都明白沒有？」

　　這項任務不過是小菜一碟。瓦希德人完全沒想到會有突然二十四艘CDF戰艦直接沖到他們原住太空。CDF之前在恩哈特星系進行了幾天的佯攻，誘使瓦希德的戰艦從原住太空去進行支援，因此他們家裡幾乎沒有防禦力量。所以當爆炸聲在他們的頭頂上響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傻了。

　　我們對瓦希德人的主交通港的摧毀也非常迅速，粉碎了這個數千米長的建築的主要聯結點之後，向心力使得其餘的部分撞到了一起（沒有必要浪費彈藥）。沒有小型躍遷艙偵查到我們的行動，還在恩哈特星系的瓦希德軍隊當然也沒收到警報，等他們發現自己被耍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如果瓦希德軍隊回到自己的老家，他們會發現既沒地方停靠飛船，也無法修理飛船，而我們早已揚長而去。

　　當地居民毫無威脅，CDF輕鬆地摧毀了他們的工業中心、軍事基地、礦區、精煉廠、種植區、水壩、太陽能搜集陣列、海港、太空發射基地、主要公路，以及任何其他直接影響瓦希德人星際活動能力的設施。六個小時不間斷的猛烈攻擊之後，瓦希德人已經被拉回到內燃機的時代，他們要在自己的星球上好好待上一段時間了。

　　CDF沒有在主要城市裡亂扔炸彈，造成大規模的貧民傷亡不是我們的目標。人員的傷亡主要源於水壩被炸毀後的影響，但那是沒辦法的事情。儘管CDF沒有對他們的各個主要城市進行襲擊，但在工業和科技基地都被夷為平地之後，瓦希德人不可避免地要面對諸如疾病、饑荒、政治和社會動亂等後果。因此，屠殺城市人口是不人道的，技術上也是沒有必要的（CDF的這個看法也足夠厚顏無恥了）。但是首都級城市是個例外，對它的襲擊可以認為屬於心理戰，其餘地區我們不考慮進行地面進攻。

　　瓦希德倒沒有感謝我們不殺平民。在我們降落的時候，子彈和鐳射嗖嗖的，不過這基本上是以卵擊石。

　　「兩個兩個地走。」威佛斯說，將班裡的人組成對。「不准獨自行動。提交所有地圖資訊，不允許有所保留。佩里，你盯著本德爾，別讓他搞什麼和平談判。作為獎勵，你們兩個將首先出艙，可以獲得更多被狙擊的機會。」

　　「本德爾，」我示意他說，「將你的MP調到飛彈，跟著我。上！腦伴聯繫。」我和本德爾踏著傳送斜坡沖了出去。我前方四十米處有一個很抽象的雕塑，還有些說明。我和本德爾前進的時候順便把它炸了，我最討厭什麼抽象藝術了。

　　我的目標是著陸點西北部的一座巨大建築。透過玻璃，在它的大廳裡，我看見幾個瓦希德人的爪子正遠遠地瞄準我們。我發射了兩顆飛彈。飛彈可以衝破玻璃，但可能並不會殺死裡面的瓦希德人，不過這可以讓那些傢伙離我們遠些。我發消息給本德爾，讓他把二樓的一扇窗戶炸開，搞定以後我們就沖了進去，房間看起來是個公務用小臥室。哈，會不會有幾個外星傢伙在上班？結果一個都沒有。我猜那天他們都在休假。反正沒人會怪他們不上班的。

　　我和本德爾發現一條向上的螺旋斜坡。大廳裡也沒瓦希德人跟著我們，我猜他們是不是忙得對付其他CDF士兵，想不起來我們了。斜坡一直通向屋頂，我停住本德爾，沒沖進去，而是躡手躡腳地走上去，看到有三個瓦希德狙擊手。我幹掉兩個，本德爾幹掉一個。

　　「現在幹什麼？」本德爾發信息給我。

　　「跟我來。」我回復。

　　大部分瓦希德人的長相，一半像黑熊，一半像很大很大的松鼠。我們射殺的那幾個瓦希德「熊松鼠」人還端著槍，腦袋後面開了花。我們迅速閃到屋頂的邊緣，我示意本德爾到一個已經死了的狙擊手旁邊。我走到另一個邊上。

　　「抓住他。」我發送消息。

　　「什麼？」

　　「我要看看其他有瓦希德人的屋頂，用這個做掩護。」

　　「我幹什麼？」本德爾問。

　　「看著屋頂的通道，當心你自己，別讓他們用你來做掩護。」

　　本德爾做了個苦臉，架住已經死掉的瓦希德。我也強迫自己這樣做。我不知道活的瓦希德人聞起來怎麼樣，但是掛了的聞起來真他媽的讓人受不了。本德爾掉過臉對著門，我發個消息給威佛斯，然後給他一個高空角度的視覺信號，然後準備把其他樓頂上的狙擊手都幹掉。

　　被發現之前，我在四個不同的屋頂上找到了六個狙擊手。最後我看到一個傢伙正在準備向我這邊射擊。我腦子裡稍微動動念頭，就用MP幹掉了他。然後告訴本德爾扔掉屍體趕快走。幾秒之後，飛彈就打過來了。

　　在我們下樓沖進瓦希德人的包圍圈時，我希望我們比外星人能更牛逼一點。誰會更倒楣？這個問題當我和本德爾首先開槍並且轉到最近的樓層時得到了解答。和本德爾轉移的時候，我往斜坡上扔了幾顆手榴彈，這夠瓦希德人受的。

　　「我們他媽的到底在幹什麼？」穿過大樓的時候，本德爾忍不住大聲喊道。

　　「用腦伴說，你個傻蛋！」我發了個消息，然後轉過一個彎，「你想暴露我們？」我透過玻璃看看，外面至少有三十米高。即使對我們這種強化過的身體，也太高了。

　　「他們來了，」本德爾發送道，「我們後邊有動靜，我估計是一群非常生氣的瓦希德人。」

　　「讓開。」我傳給本德爾一個消息，然後用MP對著我前面的玻璃牆一頓掃射。玻璃碎了，但是沒有被打穿。我拿起一個大概是瓦希德人的椅子一樣的東西，砸穿了玻璃，然後閃進幫邊的一個小房間，這個小房間正在本德爾的隔壁。

　　「搞他媽的什麼。」本德爾發送道，「他們馬上就到了。」

　　「等一下，沉住氣，我要你開火你再開火。」

　　四個瓦希德人轉過了彎，謹慎地向粉碎的玻璃牆走去。我聽到他們在說法，我打開翻譯選項。

　　「……從牆上的洞出去了。」在他們靠近的時候，其中一個說。

　　「不可能，」另一個說，「太高了，他們會摔死的。」

　　「我見過他們跳地很遠，」第一個說，「或許他們不會摔死。」

　　「這些〔無法翻譯〕（譯注：「無法翻譯」是小說中表述，指CDF暫無法翻譯某些外星語言，並非譯者想說「小說的這部分表述無法中譯」）從130deg〔一種測量單位〕掉下來都摔死了，」第三個說，跟上前兩個，「這些〔無法翻譯〕吃人的〔無法翻譯〕肯定還在附近。」

　　「你看見〔無法翻譯，可能是某個人名〕在斜坡上了麼？那些〔無法翻譯〕用手榴彈〔把他〕炸成了碎片。」第四個說。

　　「我們也被手榴彈炸了。」第三個說，「我們當然看到了。現在不要吵，在附近搜索一下。如果他們還在，我們要為〔無法翻譯〕報仇，並為此慶祝。」第四個湊到第三個中間，伸出大爪子拍拍他，好像表示安慰。現在四個都統統站在這堵都被打成蜂窩煤的牆面前。

　　這時，我叫本德爾開火。瓦希德像牽線木偶一樣被打得全身顫慄，被子彈的衝擊力推出了已經被打穿的牆。我和本德爾等了幾秒，謹慎的走回到旋梯。那兒還躺著〔無法翻譯，可能是某個人名〕，那氣味起來比樓頂上掛了的那個狙擊手還難聞。我不得不說，到目前為止，我對瓦希德原住世界的全部經驗就是這種難聞的氣味。我們下了一層，按照來路返回，經過被我們給打摔下來的四個瓦希德人。

　　「這不是我所希望的結果。」經過瓦希德人屍體的時候，本德爾呆呆地看了幾眼。

　　「那你希望什麼？」

　　「你不會真正明白的。」

　　「這怎麼能不是你所期望的呢？我們還活著。」我說。然後用腦伴對威佛斯發送道：「我們下來了。」

　　「這裡集中。」威佛斯發送消息，附帶地圖資訊。「帶上本德爾，簡直難以置信。」這時候我聽到遠處有一些零星的槍聲和手榴彈爆炸的聲音，還有一種低沉的唱聖歌的聲音，在政府中心的建築之間迴蕩。

　　當我們清除了最後一個目標，來到一個天然形成的類似於古羅馬圓形劇場的地方時，本德爾似乎很開心地大聲說：「這就是我跟你提到過的。」在裡面，上百號的瓦希德人聚集在一起，高唱聖歌，輕輕搖擺，並且揮動著手中一根類似球棒的棍子。周圍圍了一大堆CDF部隊，但是他們不會開槍的。我打開翻譯選項，但是什麼都沒翻譯出來。可能聖歌的歌詞並沒有什麼意義，或者他們用了某種方言，殖民地的語言學家還沒搞清楚。

　　我找到威佛斯，以超過聖歌的音量大聲對她說：「現在幹什麼？」

　　「別問我，佩里，」她也大聲喊道：「我只是觀眾。」她朝左邊扭了一下頭，那邊凱斯中尉正在和其他一些軍官商討著。「他們正在準備下一步的計畫。」

　　「為什麼沒人開火？」本德爾問。

　　「因為他們沒攻擊我們。」威佛斯說，「我們在沒必要的情況下不射殺平民。他們看上去就是平民，雖然他們都帶著一根球棒，不過並沒有對我們造成威脅，只是在唱聖歌的時候晃兩晃。因此，沒有必要去射殺他們。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們這麼幹。本德爾」

　　「其實我很希望的。」本德爾指著入口處說：「看那個領導宗教儀式的，他是個菲艾，宗教領袖，在瓦希德人中地位很高。可能就是他寫的聖歌。有人翻譯出來了麼？」

　　「沒有。」威佛斯說，「他們在用一種我們還不知道的語言，完全聽不懂。」

　　本德爾向前邁了一步：「這是祈求和平，」他說道，「肯定是的。他們一定知道我們對他們的星球都幹了點什麼，他們能看見我們都怎麼對待他們的城市的。任何在這種形勢下的人都會哭著嚎著求饒的。」

　　「靠，你屁話真多。」威佛斯打斷他說：「我們都他媽的不知道他們在唱什麼，他們可能在唱怎麼把我們的腦袋鋸下來，然後再朝脖子裡撒泡尿；或者在唱他們的死者；也可能在唱他媽的雜貨店的貨物清單。我們鬧不清楚，你也鬧不清楚。」

　　「你錯了，」本德爾說，「我有五十年的時間花在為地球和平而戰的最前線，我知道什麼時候人們為和平做好準備，我知道什麼時候他們會實現和平。」他指著唱聖歌的瓦希德人，「這些就人準備好了。威佛斯，我能感覺得到，現在，我要證明給你看。」本德爾放下他的MP，走向圓形劇場。

　　「我靠！本德爾。」威佛斯大聲喊道：「給我回來，這是命令！」

　　「我不再管什麼『服從命令』了，下士！」本德爾大聲回話，開始跑起來。

　　凱斯中尉和其他軍官看到本德爾沖向瓦希德，威佛斯在後面追。我看到凱斯大聲喊了什麼，威佛斯停止追趕。凱斯一定也把這個命令從腦伴發送給本德爾，不過本德爾沒有服從命令，繼續奔向瓦希德人。

　　本德爾跑到圓形劇場的邊上，安靜地站在那。最後，菲艾，聖歌的一個領導者，終於注意到這個地球人獨自站在他們的聖堂裡，阻止他的聖歌。聖歌因為領導的分神被擾亂了，這群人交頭接耳一小會兒，然後終於注意到本德爾。本德爾也轉過身來面對菲艾。

　　這就是本德爾所等待的時刻。他一定在瓦希德人注意到他之前的那一小會兒把他要說的話都翻譯成瓦希德語，因為當他開口的時候，他已經轉換了語言，從談判專業的角度，他做得很好。

　　「我的朋友，尋求和平的人們。」他開始了，朝他們伸出他職業演講家式的微曲的胳膊。

　　後來的資料顯示，當時，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至少有五萬個細小的針狀物射進本德爾的身體。是從那個根本不是球棒的棒子上射出來，它是一種有三個分叉的射擊武器，也是瓦希德人的聖物。本德爾被那些小針穿透了戰鬥服和身體，開始溶解，整個人徹底地就被抹掉了。後來所有人都說這是我們從未見過的一種奇妙的死法。

　　本德爾的身體變成一團血污，CDF的士兵們也向圓形凹地開了火。這是一次真正的活靶射擊練習，沒有一個瓦希德人活著出來，他們沒能傷到一個CDF士兵，除了本德爾。整個過程沒超過一分鐘。

　　威佛斯在停火之後，走到現在已經是一團泥漿的本德爾，對著它猛踩：「你現在還喜歡你的和平理論麼？我操你媽逼的！」她瘋狂地叫著，本德爾融化了的器官濺滿了她的小腿。

　　「本德爾是對的。」威佛斯在回莫德斯托的路上對我說。

　　「關於什麼？」我問。

　　「關於CDF部隊濫用武力，」威佛斯說：「關於戰爭比談判容易。」她朝著瓦希德人的星球方向看看，它正在離於我們愈來愈遠。「你知道，我們並不是非要這麼幹不可。把這些婊子養的趕出太空，讓他們花上二十年的時間對付災荒，彼此殘殺。我們今天沒有屠殺平民，對於殺害本德爾的那些人我們是自衛反擊。但是他們要有很長時間死於疾病和內部爭鬥，因為他們已別無選擇，這和有計劃的種族屠殺差不到哪兒去。我們自我感覺良好是因為當這一切發生的時候，我們已置身度外。」

　　「你以前從來不同意本德爾。」我說。

　　「那不是我的真實想法。」威佛斯說，「我是說，他不知道他的職責是為我們負責，但是我並沒說他的看法錯了。他應該聽我的，如果他媽的他服從命令，他就不會死。可是現在我要把他從我的靴子底刮下來。」

　　「或許他是為自己的信仰而死。」我說。

　　威佛斯嗤了一下鼻：，「拜託，他是活該。靠！跑到一大群我們剛剛滅了人家星球的外星人面前，還搞得他好像是他們的朋友。大傻蛋，如果換成我，我也會滅了他。」

　　「現在他可以在天國推廣和平理念了。」我說。

　　威佛斯笑了：「如果本德爾感興趣的真是和平而不是自我表現，他就會聽我的。一個士兵應該做的就是，服從命令，保護自己，完成在陸軍的服役，升職成為軍官，成為發佈命令的人，這就是我們所能獲得的和平。我們通過『服從命令』而活下來的，因為我知道有一天，我要改變這些命令。」她說完往後一靠，閉上眼睛，在我們的歸途中進入夢鄉。

　　路易莎‧威佛斯在兩個月以後死於一個叫做「深水」的泥球。當我們已經要撤退的時候，我們陷入人悍恩人的一個地下洞穴。這是在一個有四條隧道的洞穴，我們被悍恩人重重包圍。威佛斯命令我們退進隧道並向他們的嘴開火，然後炸毀隧道以把洞穴封起來。腦伴顯示，她返回來狙擊悍恩，她沒能頂住太長時間。班裡的其餘的人都打回了地面，想到一開始我們就陷入重圍，這不是一件容易事，但總比伏兵打死好。

　　威佛斯死後被追加了一枚獎章以表彰她的勇敢，我提升為下士，統領全班。威佛斯的輕便小床和帶鎖的箱子都交給了一個新來的，叫做惠特福德，他人不錯。

　　從制度上，我們更換了一個齒輪。但我很想念她。

第十一章

　　托馬斯死於誤食。

　　他咽下的東西CDF到現在還沒有命名，那個新殖民地也還沒有個名字，只有一個官方名稱：殖民地622，大熊座47（CDF繼續使用基於地球位置的恒星名稱，並且時間上仍然是一天二十四小時制式，三百六十五日為一年。這樣工作起來會簡單些）。按照標準工作程式，新的殖民地的居民要將整個殖民地的所有資訊發送到躍遷通訊器，然後再傳送回鳳凰星，以使殖民政府能夠對殖民地的事務保持密切注意。

　　殖民地622在前六個月一直保持通訊，除了在任何新殖民地都習以為常的爭執和混亂，沒有什麼其它的新聞。除了他媽的黏糊糊的真菌總是哪兒都有，它們突然出現在機器、電腦、動物圍欄，甚至是人身上。對這種物質的基因分析送回了鳳凰星，殖民者希望能生產一種殺菌劑能把這些東西從殖民者的頭髮上徹底消滅。從那以後躍遷通訊器就沒傳出信號，殖民地也沒任何消息了。

　　托馬斯和蘇珊駐紮在圖森號，被緊急分配去進行調查。圖森號的目標是讓殖民地恢復正常，然而不幸，儘管殖民地的建築都在，卻沒有人，沒有動物，什麼別的都沒有。建築物看上去也沒有遭到毀壞。托馬斯的排被派去偵查。

　　殖民地被一種粘性物覆蓋，一種大約幾釐米長的粘性真菌。他們把通訊設備完全包住了。真強，這東西居然還有阻止通訊設備工作的能力。當托馬斯他們到達動物圍欄的時候，這短暫的樂觀主義被中斷了。所有的家畜都已經死了，而且托這些粘液菌的福，全都高度腐爛。然後他們發現了殖民地居民，與這些牲畜的情形都差不多。他們幾乎全都在床上，或者床邊，那些已經組成家庭的，他們很多都倒在孩子的房間，或者通往房間的走廊裡。看得出，還有一些人在做遷移墓地的工作。不管是什麼發動了攻擊，這攻擊都太快了，以至於殖民者幾乎完全沒有時間做出反應。

　　托馬斯建議帶一具屍體到殖民地醫療處，他可以做一個簡單的屍檢，或許可能發現到底什麼殺死了殖民者。他的班長批准了，然後托馬斯和一個戰友就去抬相對完整的屍體。他讓一個戰友抬三具屍體，他自己抬了兩具。這時候粘液菌從屍體上蹦了起來，拍到它的臉上。他驚叫了一聲，粘液菌滑進他的嘴裡，進了他的喉嚨。

　　托馬斯的戰友立即命令他們戰鬥服升起保護面罩，很快，大概只有幾秒鐘，粘液菌從各個縫隙中跳出來進行攻擊。整個殖民地的粘液菌幾乎同時行動。托馬斯的排有六個人都被塞了一嘴的粘液菌。

　　托馬斯試圖把這些粘液菌從嘴裡弄出來。但是它們滑落得更深，堵住他的氣管，伸進他的肺部和胃。托馬斯用腦伴通知戰友將他送到醫務兵那裡，即使強化血讓他們在托馬斯遭受永久性腦損傷之前幾乎擁有十五分鐘的時間，但還是沒有取出足夠的粘液菌讓托馬斯能夠呼吸暢通。一個比較合理的假設是，粘液菌在托馬斯的肺部分泌了大量酸性物質，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就開始吃他的身體組織。托馬斯的肺立即開始被消化，他在休克和窒息幾分鐘後就死了。其他六個人都落得和托馬斯一個結局，所有的殖民者也都是這樣死的。

　　托馬斯的排長命令所有人離開托馬斯以及其他受害者，全排撤退回圖森。飛船被拒絕入港，排長帶著頭，一個一個地進入絕對真空的環境，殺死那些還殘留在衣服上的真菌，然後每個人都接受了的體外和體內的「強力」淨化，這個過程的痛感也像這個名字一樣「強力」。

　　後來，一個探測器表示，殖民地622沒有任何倖存者。粘液菌就是那裡的智慧生物，他們能單獨進行攻擊，而且幾乎不受任何傳統武器的傷害。子彈、手榴彈、飛彈只能打掉一小部分，火焰可以燒死表層的粘液菌，但底下的卻燒不到了，電磁波武器基本沒有效果。殺菌劑的研究本來已經啟動，但是當發現整個星球全都佈滿了粘液菌時，就放棄了。尋找新的殖民地的成本要比徹底根除這個星球的粘液菌更低一些。

　　托馬斯的死給我們一個警告，我們大老遠跑到某個星球，不僅是不知道我們要與什麼作戰，而且是連想像都沒法想像。托馬斯犯了一錯誤，認為敵人會和我們長得差不多。他錯了，這個錯誤足以致命。

　　四處征戰開始對我的情緒產生影響。

　　一些說不清楚的感覺是從與金達爾人的戰鬥開始的。我們預先打好埋伏，當金達爾士兵返回他們的高巢之時，我們發射飛彈和電磁波對著他們巨大的翅膀一頓猛攻。他們驚恐尖叫，翻滾失控，摔落進旁邊兩千多米的懸崖絕壁。在烏達史畢斯我真的感到有點不對勁。當時，我們穿著慣性緩衝能量服以更好地控制自己在烏達史畢斯星塵環上的一塊岩石碎片跳到另一塊碎片，和那些星際蜘蛛一樣的藏貓貓。就是這些傢伙製造了星塵環，精確地計算出軌道，用這些碎片去砸底下哈爾福德殖民地的人類。當我們到達科瓦班達亞齊的時候，我已經快要崩潰了。

　　這可能是科瓦人自己形成的，他們有很多地方與人類極其相似，兩足、哺乳動物，在藝術上特別有天賦，尤其是詩歌與戲劇，他們大量繁殖，而且極其好戰。人類和科瓦人經常在為一些完全沒有開發的地區而交戰。不過，科瓦班達亞齊在被科瓦人佔領之前，已經是人類的殖民地了，但是這裡有種病毒，能夠導致人類長出兩翼，並且形成一種異常的暴力人格，所以最終只好放棄。不過這種病毒對於科瓦人來說沒有任何影響，他們就直接住了進來。六十三年以後，殖民者終於製造出了疫苗，於是要收回星球。不幸，科瓦人的個性太像人類，喜獨佔而不愛分享，因此我們來了，用戰爭驅逐科瓦人。

　　他們最高的也不會超過一英寸。

　　科瓦人當然不會蠢到用他們細小的軍隊反抗體積是他們六、七十倍的人類。一開始他們使用航天器、遠端迫擊炮、坦克或者別的什麼可能對我們造成傷害武器裝備進行攻擊，而且也確實造成一些傷害。讓一個二十釐米長的飛行器以每小時幾百公里的速度飛行，也確實不容易。（我們在科瓦班達亞齊主城的公園降落，因此任何大炮如果沒打到我們，就會炸到他們自己），不管怎麼說，最終，我們都會擺脫這些騷擾的。摧毀科瓦人的武裝要比象徵性地隨便打打更難，不僅是他們太小，需要花更多的注意力去找，而且，也沒有一個人願意被一個不足一英寸的敵人殺死。

　　最後，你會把所有的航天器都打掉，把坦克都滅了，而且還不得不和科瓦人戰士決鬥。決鬥是這樣的：踩一腳。你只要把腳放下去，一用力，問題就就解決了。當你這麼做的時候，科瓦人會用他的槍向你射擊，並且用他那小小的肺努力地吸氣而尖叫，這聲音小得你剛剛能聽得見。但這些攻擊沒用，因為你的戰鬥服是按照人類的尺度和強度設計的，你幾乎感覺不到科瓦人對你的腳趾頭在進行猛烈射擊，你踩下去的時候，也基本上感覺不到那哢嚓一下。然後你又發現一個，你再踩。

　　我們掃蕩科瓦班達亞齊的主城花了大概一個小時，隨時停下來看看那些架在五到六米高的摩天大樓上的火箭，然後一槍搞定。我們排有些人直接換到散彈槍，發射的每一顆子彈都比一個科瓦人的腦袋大，哢嚓一下穿過整個大樓，把它打成彈球盤一樣。不過主要還是用腳踩。哥斯拉，這個最著名的日本怪獸，在地球上被滅了無數次，現在終於在這個星球上復活了。

　　我不記得到底什麼時候我開始大叫著踹那些摩天大樓，反正當艾倫找到我的時候，已經過了很長時間。傻蛋提示我，我踢傷了三個腳趾頭。艾倫跑過來叫我回到城市公園，就是我們著陸的地方，讓我坐下來。我剛一坐，一個科瓦人就從一塊石頭後面冒出來，對著我的臉一通掃射。我覺得好像有小沙粒撒到我臉上。

　　「他媽的，」我說，像抓滾珠一樣把這傢伙抓住，扔到附近的一座摩天大樓裡去了。他急速上升，旋轉著滑過一道弧線，咣當一下撞到樓上，最後從兩米的高空摔到地下。任何見識過此場面的科瓦人都立即放棄暗殺計畫。

　　我轉過去艾倫說：「你沒帶著你的班？」在他班長的臉部被憤怒的金達爾人撕碎以後，艾倫就提升了。

　　「我可沒問你這個問題，你也是班長。」他聳聳肩，「他們很好，他們都在執行任務，而且那邊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威脅，都已經清場了。蒂普頓在帶領全班。凱斯讓我把你帶回來，並且弄清楚你他媽的怎麼回事。所以，你他媽的怎麼回事？」

　　「我靠，艾倫，」我說，「我只是花了三個小時踩那些像他媽臭蟲一樣的智慧生命，這就是我搞的事。我用他媽的腳把人給踩死了。就這個。」我擺擺胳膊，「這他媽逼的太搞笑了，艾倫，這些人只有一英寸高，就像是格利佛在打小人國。」

　　「我不能選擇自己的戰鬥。約翰。」艾倫說。

　　「這場戰鬥讓你感覺如何？」我問。

　　「有點讓我不爽。」艾倫說。「根本就稱不上一場戰鬥，我們一口氣就把這些人吹到地獄裡去。而我們班最慘重的損失是耳膜破裂，這簡直是一個奇蹟。所以總的來說，我的感覺很好，科瓦人也不是完全沒有用的，我們和他們可謂棋逢敵手，勢均力敵啊。」

　　儘管難以置信，但其實確實如此。科瓦人的優勢在於太空戰，他們的飛船我們很難找的到，他們的弱智攻擊雖然每次的傷害都非常小，但是全都加起來已經相當可觀了。只是到了地面戰我們才有了壓倒性的優勢。科瓦班達亞齊有一隻很小的太空艦隊保護它，這也是CDF決定拿下它的原因之一。

　　「我沒談誰總體上優勢如何如何，艾倫，」我說，「我只是說我們的屌敵人只有一英寸高。在這之前，我們和蜘蛛打了一架，再再之前，我們和他媽的翼龍戰鬥。按照我的標準，這我來說都太粗暴了，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是人了，艾倫.」

　　「從技術上說，你本來就不是人了。」艾倫說道，他想努力讓我放鬆。

　　但是這沒用。「吶，我感覺不到人之所以為人的那個東西了。」我說，「我們的任務就是和新的生物、新的文明碰面，並且盡可能快地把這些屌人全都殺光。我們只知道為了和他們作戰所需要知道的事情，我們除了認定他們是敵人之外，別的什麼都不瞭解，當然我們還知道他們會激烈還擊。我們只是個戰爭機器。」

　　「這對我們大多數人都不是問題。」艾倫說，「如果你不對一隻蜘蛛有什麼認同感，你就不會覺得殺死一隻有什麼好難過的。即使它很大很聰明的，甚至特別大，特別聰明。」

　　「或許這就是讓我感到苦惱的原因。」我說，「不用思考生活有什麼意義，只要活著就行，腦袋裡胡思亂想，然後順便把一些小人扔到旁邊的樓房裡。這些不會讓我煩躁，事實上這確實沒有讓我覺得煩。艾倫，問題是我們的行為應該有它的意義，我們至少應該對我們的所作所為感到厭惡，問問我們是不是有一個合理的動機。我對我做的事情沒有厭惡，我對『我沒有感到厭惡』而感到了恐慌。我像他媽的一個怪獸一樣踐踏這個城市，然後我開始想，我到底是誰？我到底變成了什麼？我是一個怪獸，你是一個怪獸，我們都是他媽逼的野蠻的怪獸，可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艾倫什麼都沒說，我們凝視著我們的士兵，他們正在踐踏著科瓦人，直到最後已經沒什麼可踩的。

　　「他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戰後簡要彙報的時候，凱斯中尉問艾倫關於我的情況。

　　「他覺得我們都是野蠻的怪物。」艾倫說。

　　「噢，是這個。」凱斯中尉說，轉過臉來，「你有這種感覺多長時間了，佩里？」

　　「差不多一年。」我說。

　　凱斯中尉點點頭。「發作得很準時，佩里。大多數人都在一年左右認為他們已經變成了某種沒有靈魂的殺人機器，沒有良心，沒有道德。有的人早點，有的人晚點。比如詹森，」他指著旁邊一個班長說，「堅持了十五個月左右之後崩潰了。告訴他你做了些什麼，詹森。」

　　「我朝凱斯開了一槍，」羅恩‧詹森說，「認為他是邪惡的化身，是他讓我們變成殺人機器的。」

　　「差一點就打掉我的頭。」凱斯說。

　　「那一槍很幸運。」詹森承認。

　　「嗯，幸運的是你沒打中。否則，我就掛了，而你就會只剩一顆大腦，漂浮在精神病院的大玻璃瓶裡，與世隔絕。看，佩里，每個人都會經歷這個階段。當你意識到你其實並不是一隻野蠻的怪獸時，你就不困惑了，只要在這混亂的屌環境中控制住自己。你有七十五年的時間過著同一種生活，最讓你感到刺激的只是和女人搞來搞去，而緊接著刺激的事情就是在你被那些太空章魚幹死之前用MP把他們炸開花。我靠，如果有人說他從不感到困惑，我才不相信。」

　　「艾倫就沒困惑。」我說，「他和我一起入伍的。」

　　「這倒是，」凱斯說，「你怎麼解釋呢，羅森塔爾？」

　　「我內心的矛盾極其激烈，中尉。」

　　「哈，壓制住。」凱斯說，「最好，你最後瘋掉的時候請不要向我開槍。」

　　「我不能對我在那種情形下承諾任何事情。長官。」艾倫說。

　　「你知道我是怎麼幹的麼？」艾梅‧韋伯，另一個班長。「我把地球上所有我懷念的東西都列了個清單。這令人很壓抑，不過從另一個角度，這提醒我，我還沒完全失控。如果你還懷念什麼事情，就說明你還沒瘋。」

　　「那你都懷念什麼了？」我問。

　　「莎士比亞是一個。」她說，「我在地球上的最後一晚，我看了一場《馬克白》，老天，真是太棒了，你簡直都忘記自己是在劇場裡。」

　　「我懷念我女兒的碎巧克力餅乾。」詹森說。

　　「你在莫德斯托號飛船上也能吃到碎巧克力餅乾，」凱斯說，「真他媽的好吃。」

　　「沒我女兒做得好吃，秘訣是放蜜糖。」

　　「聽起來不怎麼樣，」凱斯說，「我討厭蜜糖。」

　　「好在我開槍的時候不知道你討厭蜜糖。」詹森說，「不然我不會打偏的。」

　　「我懷念游泳。」格雷格‧里德利說，「我以前常在田納西的河裡游泳，我家就靠著河。儘管大多數時候都他媽很冷，但是我很喜歡。」

　　「我愛過山車，」凱斯說，「大過山車會讓你覺得腸子一直掉到鞋子裡面。」

　　「我愛看書，」艾倫說，「在星期天早上看一本又大又厚的精裝書。」

　　「哎，佩里，」韋伯說，「你想念什麼？」

　　我聳聳肩：「只有一件事情。」

　　「懷念過山車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凱斯說，「說出來吧，這是命令。」

　　「我真正懷念的是我已經結了婚。」我說，「我懷念和我妻子坐在一起，聊天，一起看書，或者幹點別什麼。」

　　我的話引起了沉默。「我要新加一個懷念的東西。」里德利說。

　　「操！我不懷念這個。」詹森說，「我婚姻生活的最後二十年一點家的感覺都沒有。」

　　我看看周圍：「你們有誰的丈夫老婆也參軍了？你們還保持聯繫麼？」

　　「我丈夫在我之前就入伍了，」韋伯說，「但是我剛來，他就陣亡了。」

　　「我老婆駐紮在博伊西，」凱斯說，「她偶爾也會給我發個消息。我並不覺得她怎麼想念我，我猜她想了我三十八年已經想夠了。」

　　「入伍之後，就沒人真正想過以前的生活了。」詹森說，「當然，有些東西我也會懷念，正如艾梅說的，這是讓你不發瘋的好辦法。這就像回到過去，回到所有的對生活的選擇之前。如果你能回去，你為什麼還要選擇同樣的生活？你已經那樣活過一次了。我對過去的生活並不遺憾，但我不會再來一次的。我老婆也參軍了，但是她會很高興過上沒有我的新生活。而且我得說，我也不想急著再當一次兵。」

　　「各位，你們說的好像並沒讓我感到振奮。」我說。

　　「你到底懷念婚姻的什麼？」艾倫問。

　　「你知道的，我想我老婆。」我說，「還有那種很寬慰感覺，我也說不清楚，一種你到哪兒都想有的感覺，想和什麼人在一起的感覺。我到這兒來之後就他媽的沒這感覺了。我們不停地到處打仗，身邊的人不是明天死就是後天死。」

　　「這裡沒有一塊踏實的土地，」我說，「這裡沒有一樣讓我覺得有安全感的。像任何夫妻一樣，我的婚姻也有起有伏，但即使我們有矛盾，我也知道我們的婚姻依然穩固。我懷念那種安全感，一種和什麼人相濡以沫的感覺。人之所以為人，有一個因素是我對別人有意義，別人對我也有意義。我懷念做一個對別人有價值的人，我懷念人性。這就是我為什麼懷念我的婚姻。」

　　一段更長時間的沉默。最後里德利開口了：「靠，佩里，經你這麼一說，我也想念我的婚姻生活了。」

　　詹森嗤了一聲：「我不。你繼續想念老婆，我繼續想念我女兒的甜餅。」

　　「蜂蜜，」凱斯說，「真噁心。」

　　「別再提這個了，長官。」詹森說，「我可能不得不端好我的MP。」

　　蘇珊的死和托馬斯的情況完全相反。極地區的鑽孔機工人罷工導致精煉原油的產出大大減少，圖森奉命運送沒有罷工的工人，並保護他們在鑽孔平臺上完成鑽孔機的重新開動。當罷工工人用臨時準備的大炮進行攻擊的時候，蘇珊正在其中一個平臺上。爆炸導致蘇珊和另外兩個士兵從上百米的平臺上掉了下來，落到海裡。除了蘇珊，另兩個士兵在與水面撞擊的時候當場死亡，她被嚴重燒傷，意識有些模糊，但仍然活著。

　　蘇珊被發動攻擊的罷工工人從海裡撈出來，他們準備拿她以儆效尤。極地區的海裡有一種叫做長蛤的巨大食腐動物，它們的鉸接顎能夠輕鬆吞下一個大活人。長蛤經常聚集在平臺附近，因為這裡的垃圾是它們的美味。這些工人把蘇珊弄醒，然後弄了份倉促的聲明，通過她的腦伴向CDF宣讀。他們後來發現蘇珊沒有與他們完全合作，就宣判了她的死刑，直接把她扔到平臺的垃圾通道。

　　一隻長蛤很快就過來了，一口把蘇珊吞掉。這時候蘇珊還活著，試圖奮力逃出長蛤的大嘴。就在這個時候，那些罷工工人朝著長蛤的脊鰭上開了幾槍，這個位置是長蛤的大腦，因此它立即就死了，帶著蘇珊沉入海底。蘇珊死了，不是被吃了，也不是被溺死，而是隨著這條大魚沉入深淵，她沒能頂得住海水的巨大壓力。

　　罷工工人的勝利是短命的。圖森的士兵們推平了罷工者的營地，抓住了好幾十個頭目，槍斃之後全都送給了長蛤。只有那個殺了蘇珊的傢伙例外，他沒被槍斃就扔給長蛤當美食。之後，罷工風潮很快結束。

　　蘇珊的死讓我清醒了，我意識到人類對於任何外星人都是野蠻的怪獸。我如果我在圖森上，我會親手將那個殺害蘇珊的雜種餵給長蛤，而且絲毫不覺得有所不妥。我不知道這相對於我在科瓦人的內心恐懼來說，到底是更好還是更糟，但是我不再為什麼人性喪失而苦惱了。

第十二章

　　那些參加珊瑚星一戰的人一定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佔領一個星球時之後都在忙什麼。我當時在聽艾倫對我說這個宇宙比我所知道的要廣袤得多。

　　「我們頭一次使用躍遷技術，」他說，「就像穿過另一扇門到宇宙裡，這就是躍遷技術的原理。」

　　在軍營的放鬆室，我和艾迪‧麥克哥雅聽艾倫侃大山聽得入迷，半天說不出話。最後，艾梅‧韋伯班上的艾迪說：「我跟你看法不同，艾倫，我覺得躍遷就是讓我們超光速飛行，或者類似的技術。這是它的原理。」

　　「不是，」艾倫說，「愛因斯坦的理論還沒被推翻，光速超越不了，無論如何你都不可能以光速在宇宙中飛行。在你以每秒幾十萬公里的速度飛行的時候，一粒灰塵都會在你的飛船上撞個大洞。這是一種快速自殺的運動方式。」

　　艾迪眨眨眼睛然後搖了搖頭，「啊哦，你的理論擊敗我了。」

　　「那當然。」艾倫說，「你問我躍遷發動機是什麼原理，就像我說得那樣，很簡單。它把某個東西從宇宙的一個地方，比如莫德斯托，唰一下送到另一個地方。關鍵是我們所謂的『發動機』，其實根本就不是個發動機，因為根本就不用加速，真正需要的多維宇宙的連接。」

　　「艾倫，」我說，「你又弄出個新概念。」

　　「抱歉。」艾倫想了一秒，「你們兩個數學怎麼樣？」

　　「我還能記得點微積分。」我說，艾迪‧麥克哥雅也點點頭。

　　「哦，很好。我簡要點說，請不要打斷我。」

　　「我們儘量。」艾迪說。

　　「OK。這個，是我們的宇宙，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宇宙，是唯一一個因存在量子理論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宇宙。比如說，每當我們確定一個電子正在一個確切的位置上，我們的宇宙就可以被這個電子的位置所定義，但在其他宇宙，這個電子的位置則完全不同。懂不懂？」

　　「完全不懂。」艾迪說。

　　「你真沒科學頭腦。反正你記住就行。關鍵是，很有多宇宙，多元宇宙。我們的躍遷發動機就是開扇門到其他的宇宙。」

　　「怎麼實現的？」我問。

　　「你具備的數學知識聽不懂。」艾倫說。

　　「哦，真不可思議。」我說。

　　「從你的角度當然是。」艾倫說，「不過物理學上也是可能的。」

　　「我不明白。」艾迪說，「我們會進入多元宇宙，而每一個宇宙好像都沒什麼區別。但我以前在科幻小說上看到說，每個『或然宇宙』都相當不一樣。這樣你才能知道自己是在哪個宇宙。」

　　「對於這個問題，有一個非常有趣的回答。」艾倫說，「首先讓我們假設，讓一個物體從一個宇宙到另一個宇宙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完全接受這個假設。」我說。

　　「用物理學術語來說，這叫可接收假設。既然在最微觀的水準，存在著量子效應，並且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即使許多事可能尚未發生過，但是，除了變化的，其他的事情都一樣，每一個宇宙寧願讓所有的小概率事件都極少發生，尤其是在亞原子水準。」

　　「什麼叫宇宙『寧願』？」艾迪問。

　　「你數學知識不夠。」艾倫說

　　「不夠，真不夠。」艾迪無奈地把視線轉到一邊。

　　「但是宇宙總有一些東西是比其他的要更基本，比如說，熵增。光速不變也是這樣一個基本的規律。這些都不可更改。因此，將一個物體從一個宇宙移動到另一個宇宙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樣，兩個宇宙差別很大。你可以說，差別是恒定的。」

　　「但是怎麼解釋我們從一個地點移動到另一個地點？」我問。「我們怎麼從宇宙中的某個空間，去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

　　「這個，關於這個問題，」艾倫說：「將一整艘船移動到另一個宇宙在某種程度上幾乎不可能。從宇宙的角度來看，一個非常細微的變化就會產生一個新宇宙。這就是為什麼我說『發動機』其實用詞不當，我們並沒有發生任何移動，我們直接就到了。」

　　「那麼你離開的那個宇宙發生了什麼？」艾迪問。

　　「另一個宇宙的莫德斯托補充進來。」艾倫說，「或許有極小極小的可能不是這樣，但是從通常的規律來看，完全不同考慮這個可能。」

　　「那我們能回去麼？」我問。

　　「回哪兒？」艾倫說。

　　「回到我們開始的那個宇宙啊。」

　　「不能，」艾倫說道，「理論上是可能的，但是實際上幾乎不可能。因為存在各種可能性的事件，所以宇宙在不停地被創造出來，我們一躍遷，我們準備躍遷去的那個宇宙就被創造出來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能躍遷成功，因為那個宇宙和我們原來的宇宙靠得非常近。隨著時間的推移，各種可能的事件分叉也越多，你回去的可能性也就越小了。甚至只要過一秒，你就幾乎不可能回去了。回到一年前我們所在的宇宙，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我很難過。」艾迪說，「我喜歡我的宇宙。」

　　「哎，艾迪，」艾倫說，「你甚至根本不是和我們兩個從同一個宇宙中來，因為我們做了上一次躍遷，但你沒有。甚至可以說，即使和我們一起做了上一次躍遷的人，也不在我們現在的宇宙裡，因為他們跟我們不是同一條船，我們現在很多的老朋友其實都是其他宇宙的。當然了，他們的言行都完全一樣，因為除了偶爾幾個電子的位置不同之外，他們都是一樣的。但是我們最初的宇宙現在已經完全不同了。」

　　「也就是說，你和我都離開了我們原來的宇宙。」我說。

　　「不過原來的宇宙還會繼續存在，」艾倫說，「但我們幾乎是唯一的從那個宇宙到這個宇宙的兩個人。」

　　「我不知道到底怎麼去理解這個事情。」我說。

　　「不用太擔心，」艾倫說，「按照日常的觀點，所有這些宇宙都好好的，可以認為，不管我們在哪個宇宙，幾乎所有的事物都差不多。」

　　「那我們還有星際飛船幹什麼呢？」艾迪問。

　　「非常明顯，把你們一次性地帶到新宇宙。」艾倫說。

　　「不，不，」艾迪說道，「我的意思說，如果我們能從一個宇宙跳到另一個宇宙，那為什麼不能從一個星球到另一個星球？那就完全不用星際飛船了，直接把人躍遷到星球表面舉行了。至少我們能避免在太空中被打掛的危險。」

　　「躍遷最好遠離的重力井，比如行星或者恒星，」艾倫說，「不過有個例外，如果要躍遷到其他宇宙，你可以離重力井非常近，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總到靠近目的地的新宇宙中去，但是躍遷的精度很低，所以每次躍遷後我們都要再飛行一小段距離。我可以演示給你看，這實際上這是一個指數級的關係，不過……」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不懂數學。」艾迪說。

　　艾倫正想安撫一下數學差生艾迪，這時候我們的腦伴傳來了資訊。莫德斯托收到了珊瑚星大屠殺的新聞。不管你在哪個宇宙，這都是極其恐怖的。

　　珊瑚星是人類建立的第五個行星，第一個當然毫無疑問是地球了。珊瑚星地質穩定，氣候調節系統貫穿了絕大部分大陸，並且佈滿了原生的植物和動物，這些物種的基因和地球非常相似，可供人類食用，心理上也能接受。早期這個星球被命名為「伊甸園殖民地」，不過如果有因果報應的話，這個名字實在是給自己找麻煩。

　　後來就改成了珊瑚星，因為在這個星球的赤道熱帶地區，珊瑚蟲創造了各種五彩紛呈的小島和暗礁。

　　人類在珊瑚星的擴張出乎意料地非常低調，在這個星球上的人大部分過著儉樸的、自給自足的生活。這是人類在宇宙中少數幾個沒有破壞生態環境的地方，當地人還引進了玉米種植和家養牲畜。這些地球物種進來的時候比較少，但很快就適應環境，融入了珊瑚星的生物圈，並在適度控制的情況下迅速繁榮起來。

　　珊瑚星完全沒有想到雷伊人會突然大舉侵略，他們來的士兵人數和殖民者一樣多。CDF的駐防部隊英勇反擊，但終究寡不敵眾，全軍覆沒。殖民者也損失慘重，土地荒蕪，生靈塗炭。雷伊人很早就垂涎人肉的鮮美，現在他們終於大開殺戒。

　　傳到我們腦伴中的資訊中有一個片斷，節選自一個烹飪電視節目，由雷伊人中最著名的幾個廚師討論如何將人做成多種不同的美味，比如脖子部位的骨頭是煮湯的上好材料，讓人震怒。這個視頻的奇聞軼事證明出，珊瑚星大屠殺是有預謀和精心設計的，甚至連雷伊人的二流名人都參與到戰爭的慶祝中來。很顯然，雷伊人打算佔領這個星球。

　　雷伊人的侵略非常突然和徹底。殖民者被殺，雷伊人建立了運輸平臺，開始對珊瑚星的島礦進行掠奪。雷伊人曾經和殖民政府就島礦開採一事進行交涉，珊瑚礁曾經覆蓋了雷伊人的原住星球，但是毫無節制的工業污染和唯利是圖的礦物開採徹底破壞了他們的環境。殖民政府拒絕發出採礦許可，一是因為殖民者不願與他們分享，二是雷伊人食人的趨向眾所皆知。沒人願意讓雷伊人在人們頭上飛來飛去，找一個倒楣鬼製成人肉乾。

　　殖民政府的失誤在於沒有認識到雷伊人對於珊瑚礁的需求是多麼強烈。不僅是商業，還有一些類似於宗教的原因，這些原因被殖民政府的外交官完全曲解了，他們也低估雷伊人發動軍事佔領的慾望。雷伊人和殖民政府曾經有幾次聯合，但是關係從沒好過（你怎麼可能對一個把你當做營養早餐看待的種族有好感）。後來我們和雷伊人就各走各的路。直到現在，當雷伊人最後的珊瑚礁面臨消失的時候，他們終於開始明搶了。珊瑚星已經被搶去了，我們必須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對他們的所作所為加倍奉還。

　　「這他媽逼的太殘忍了，」凱斯對班長們說，「等我們到了的時候，要比他們更殘忍！」

　　我們在排裡的準備室裡，翻看從珊瑚星發回的關於敵人暴行的資料，咖啡都已經涼了還沒看完。根據情報，雷伊人出來的飛船基本都沒回去，一是為了戰爭，二是為了珊瑚礁的運輸。在珊瑚星大屠殺之後不到兩天的時間裡，幾乎上千艘雷伊人飛船懸停在該行星的外太空，準備進行瘋狂掠奪。

　　「這就是我們所知道的。」凱斯說，然後一幅珊瑚星星系的地圖突然浮現在我們的腦伴中。「我們估計大部分停留在珊瑚星的雷伊人飛船都是商用或者工業飛船。根據我們所掌握的飛船型號，另有四分之一，大約三百艘飛船，是不同級別的戰船，不過它們很多都用來運輸，防護能力和火力強度都很小。但是，戰艦級的飛船依然十分巨大和堅固，完全能與我們抗衡，而且它們已經開始部署怎麼應對我們的進攻了。」

　　「他們預料到我們為會珊瑚星而開戰，我們的頂級情報部門認為，他們預期我們會在四到六天后開戰，這些時間足夠我們調動大型戰艦。他們知道CDF更希望打一場壓倒性的勝仗，並且需要花一些時間做準備。」

　　「那麼我們何時行動？」艾倫問。

　　「從現在起，大約十一個小時。」凱斯說。大家有些騷動。

　　「這怎麼可能，長官？」「我們所有的飛船都已經遠距離躍遷了，或者一兩個小時後就要躍遷。那我們怎麼辦？」

　　「包括莫德斯托在內，還有六十三艘船。」凱斯說道，隨後我們的腦伴下載了一份可用飛船的列表。我一眼看到漢普頓‧路德號，哈里和潔希正在這條船上。「還有六條船正在加速準備躍遷，不能算在內。」

　　「我靠，凱斯，」艾迪‧麥克哥雅說，「飛船我們只有他們的五分之一，如果全部著落，地面部隊也只有他們的一半。我覺得我還是喜歡壓倒性戰鬥。」

　　「到時候就會有足夠的飛船去扁死他們了，一切都準備好了。」凱斯說，「我們的任務只是打一場小規模的戰爭，趁虛而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四天之後大部隊就會跟上，有兩百條全副武裝的戰艦。如果我們的任務順利完成，剩下的雷伊人很快就被掃平了。」

　　艾迪嗤了一聲說，「到時候我們早就掛了。」

　　凱斯笑了笑：「沒你想的那麼誇張。各位，我知道這不是到月球去旅個遊，但我們也不是去送死的。我們不是要跟他們一對一的玩命，我們的任務非常明確，就是要切斷他們的運輸路線，阻止他們進一步運兵。我們會在他們的礦區登陸，用他們的自己人和採礦設備作掩護。我們襲擊他們的商用和工業用飛行器，如果有可能也可以打艘戰艦下來。而當我們的大部隊到的時候，我們早走得無影無蹤了。」

　　「我希望我能回到地面部隊去。」艾倫說，「我們登陸之後，我們的飛船把雷伊人的飛船引開，也就是說我們沒人管了，對吧？」

　　凱斯點點頭：「我們有三到四天的時間會被孤立。」

　　「真牛逼。」詹森說。

　　「這就是戰爭，你個蠢貨。」凱斯大聲呵斥：「我很抱歉這對你們來說不是什麼很爽的事。」

　　「如果計畫失敗，我們的飛船被幹掉了，那我們會怎麼樣？」我問。

　　「這個，我猜我們就雞巴掛了，佩里，」凱斯說，「但是不需要做那種假設。我們很專業，這就是我們的工作，這就是我們受訓的目的。這個計畫確有危險，但不是無謂的冒險，並且一旦成功，我們將奪回我們的星球，並給雷伊人以重創。我們應該多往好的方面想，是不是？這是一個很瘋狂的計畫但是它可能很有效。你們越全力以赴，它就越會成功。明白嗎？」

　　又是一陣騷動。我們並不完全相信他的話，但是別無選擇。無論喜歡不喜歡，我們都得上。

　　「那六艘船或許也能參加進來。」詹森說，「他們都是誰？」

　　凱伊掃了一眼信息：「小岩號，移動號，偉科號，曼西號，博靈頓號，斯帕羅霍克號。」

　　「斯帕羅霍克號？」詹森說，「別扯淡了。」

　　「斯帕羅霍克號怎麼了？」我問。這個名字不太普通，一般來說，太空戰艦一般都用地球中型城市的名字命名。

　　「他們是幽靈軍團，佩里，」詹森說，「CDF的特種部隊，工業化生產出來的一幫屌人。」

　　「我從沒聽說過。」我說，但實際上我聽說過，但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聽說的了。

　　「CDF在一些特別情況下調動他們。」詹森說，「不和我們一起玩。他們能去真是太好了，替我們送死。」

　　「是很好，但也可能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凱斯說，「不管是好事壞，姑娘們小夥子們，是我們表現的時候了。」

　　十個小時以後，莫德斯托躍遷到珊瑚星軌道，剛到不過幾秒，就被雷伊人的巡洋艦發射的六枚導彈擊中。右舷船尾的發動機被擊毀，整條船晃得都快顛倒了。我的班和艾倫的班在導彈擊中的時候已經進入運輸梭，爆炸的衝擊力把我們沖得東倒西歪。在我們的衝鋒路上，到處都有被擊中的運輸梭，各種裝備和別的東西漂浮在我們旁邊。我們被電磁力包圍著，謝天謝地沒掉出莫德斯托。

　　我讓傻蛋檢查飛船的情況，莫德斯托嚴重受損，而且雷伊人還在發射新一輪導彈襲擊。

　　「我們要出發了！」我朝飛行員菲奧娜‧伊頓喊道，

　　「我沒收到授權。」他說。

　　「再不走，十秒之後我們就會被導彈群炸沒了。」我說，「那就是你的屌授權。」

　　菲奧娜正在抱怨，接入莫德斯托主機的艾倫又喊了起來：「導彈群來了，二十六秒之後到達。」

　　「有時間飛出去嗎？」我問菲奧娜。

　　「我看看。」她說著，和其他運輸梭聯繫。「這裡是菲奧娜‧伊頓，第六運輸機飛行員。三秒之後，我將執行緊急逃生程式。祝大家好運。」然後她轉過臉來對我，「繫好安全帶。」說完她按下一個紅色按鈕。

　　逃生門的輪廓發射出耀眼的光線，等到門一炸開，旋轉著飛到太空裡，艙內空氣也全部散盡。所有沒綁住的東西全都飛了出去，透過漫天的碎片，我們隨著旋轉著的莫德斯托看見下面慘烈的行星大地。菲奧娜等到逃生門的碎片一清理乾淨，立即關閉電磁力場，將運輸梭彈射出去。菲奧娜調整好與莫德斯托船體的同步旋轉，剛剛好能從飛船的頂部出去。

　　我接入視頻，其他的運輸梭三三兩兩地從逃生門射出，五架運輸梭在第二輪導彈襲擊之前離開了主飛船。被擊中的莫德斯托突然改變了旋轉方向，爆炸淹沒了幾艘已經進入逃生平臺的運輸梭。最終有一艘爆炸，殘骸在鏡頭前飛舞。

　　「切斷腦伴和莫德斯托的聯繫。」菲奧娜說，「他們能用這個追蹤到我們。口頭通知你的人。」我按她說的去做。

　　艾倫走過來：「我們有兩個受了輕傷。」他朝我們的士兵那邊示意，「不過問題不大。下一步怎麼辦？」

　　「我將關閉引擎，飛向珊瑚星，」菲奧娜說，「他們可能在尋找推進器的軌跡和腦伴的信號，然後用導彈跟蹤攻擊。所以如果我們裝死，我們可能有足夠長的時間進入大氣層。」

　　「只是可能？」艾倫說。

　　「如果你有更好的計畫，我聽你的。」菲奧娜說。

　　「我沒其他想法，」艾倫說，「所以我非常喜歡你的計畫。」

　　「剛才到底他媽的怎麼回事？」菲奧娜說，「我們剛一躍遷就挨打，他們絕可能不知道我們的計畫。」

　　「或許我們在錯誤的時間到了一個錯誤的地方。」艾倫說。

　　「我不這麼認為。」我說，指指窗外，「看。」

　　我指指雷伊人巡洋艦的左舷，那邊閃爍著發射彈道的光亮。另一邊，是CDF的巡演艦。幾秒之後，導彈全部擊中目標。

　　「沒這種屌可能。」菲奧娜說。

　　「他們知道我們飛船出現得確切位置。」艾倫說，「我們中了埋伏。」

　　「他媽個逼的他們怎麼知道的？」菲奧娜罵道：「到底他媽逼的發生了什麼？」

　　「艾倫？」我說，「你是物理學家。」

　　艾倫看看被摧毀的CDF戰艦，它已經不再進行反擊了。「我不知道，約翰，我完全不能理解。」

　　「屌了。」菲奧娜說。

　　「不要走散，」我說，「我們麻煩很大，沒能力提供額外的幫助了。」

　　「如果你有更好的計畫，我聽你的。」菲奧娜又說一遍。

　　「如果我不連入莫德斯托，我們能使用腦伴麼？」我問。

　　「當然可以，只要信號別從船裡洩露出去。」

　　我接入傻蛋，找出珊瑚星的地圖：「我覺得我們可以相當肯定說，攻擊珊瑚礦的任務，今天取消了，我們這幾條槍打不起來。而且我也不指望我們著陸時人人都保個全屍。不是每個飛行員能像你那樣牛逼的，菲奧娜。」

　　菲奧娜點點頭，我應該讓她放鬆一點。表揚通常是個好事情，但在生死關頭則未必了。

　　「OK，我們有個新計畫。」我說，然後把地圖傳給菲奧娜和艾倫，「雷伊人軍隊都集中在珊瑚礁附近和殖民城市裡，這邊是是海岸線，因此我們在這著陸。」我標示出珊瑚星最大的大陸，「這裡有很多山脈，可以熬到大部隊來。」

　　「如果他們要從鳳凰星躍遷過來，」艾倫說，「他們會知道雷伊人能夠知道他們的躍遷位置，如果他們知道，他們可能就不來了。」

　　「他們會來的。」我說，「他們最多可能不在我們期待他們出現的時候來。我們必須為大部隊的到來作好準備。一個好消息是珊瑚星適合人類居住，我們有很多吃的，吃多久都行。」

　　「我可沒心情搞殖民。」艾倫說。

　　「又不讓你永遠住這，」我說，「總比沒得吃好。」

　　「好主意。」艾倫說。

　　我又對菲奧娜說，「為了讓我們安全著落，你需要我們幹點什麼？」

　　「祈禱。」她說，「我們飛船的形狀很好，像一塊舢板，但是任何比人體大的東西進入大氣層都會被雷伊人觀察到。而且一旦我們打開引擎，他們也會發現我們。」

　　「我們能在那兒藏多久？」我問。

　　「沒食物，沒水，即使我們有加強的身體，也待不了多久。」菲奧娜說，「我們在那兒和在這兒沒什麼區別，只是我們現在需要更新鮮空氣。」

　　「我們進入大氣層多長時間之後，你準備打開發動機？」我問。

　　「很快，」她說：「如果我們開始翻轉，那我就徹底控制不了了，我們很快就要摔死。」

　　「那就盡力而為吧。」我說，她點了點頭。「那麼，艾倫，告訴全隊我們計畫改變了。」

　　「我們出發了。」菲奧娜打開了推進器，巨大的加速度把我緊緊按在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如果我們要摔死，還不如先把自己嘣了算了。

　　「我們上了！」菲奧娜在我們沖入大氣層的時候說。運輸梭劇烈震動起來。

　　儀錶板發出嗶的一聲。「即時掃描，」我說，「我們被盯上了。」

　　「我知道。」菲奧娜說，「我們馬上進入很厚的雲層，或許可以掩護我們一下。」

　　「通常有效麼？」我問。

　　「沒用。」她說。然後飛進了雲霧裡。

　　我們向東飛了幾公里，然後又有一聲報警。「還在被追蹤，」我說。「敵方飛行器在三百五十公里外。」

　　「在他們撲過來之前我可以很靠近地面了。」她說，「我們既逃不了也不能反擊，我們只能希望他們的導彈打到樹上去。」

　　「這不是太振奮人心。」我說。

　　「我們今天就沒幹過什麼振奮人心的事。」菲奧娜說，「抓緊。」我們帶眩暈沖了下去。

　　雷伊人飛行器開始攻擊我們。「導彈。」我說，菲奧娜突然左轉翻滾著飛向地面。一枚導彈失去了跟蹤目標，飛過去了，另一枚撞到了旁邊的小山頂上。

　　「漂亮。」我說。我話還沒完，第三枚導彈直接擊中我們的，運輸梭失去了控制。第四枚也打中了，發射了許多散彈到艙內。在大風的呼嘯中，我聽到一些人的嚎叫。

　　「降落了。」菲奧娜努力右轉。我們以極高的速度一頭沖向一個小湖。「抱歉，我們要在水面墜毀了。」

　　「你做得很好。」我說，同時聽到運輸梭撞擊水面的聲音。

　　一陣扭絞、撕裂的聲音從搖搖晃晃摔下來的小飛船裡傳出，飛行員座艙已經和其餘部分分離。飛船裡一片混亂，充斥著各種聲音，尖叫聲已經被衝撞的咆哮聲淹沒了。我的下巴一陣銳痛，有什麼東西把它整個給削掉了。我想尖叫，灰色的強化血因為離心力汩汩湧出。我無意中一瞥，發現菲奧娜的腦袋和右胳膊在我的後面。

　　飛行艙剩下的部位散發出濃烈的金屬氣味，我轉了個身，背部朝向一塊露出水面岩石，我的椅子在我旁邊逆時針地打轉，時起時伏地漂向石頭。一陣爆炸使我的右腿撞到了岩石上，大腿骨就像脆餅乾一樣折斷了，我的腳直接就塞進了下巴部位，我可能是歷史上第一個踢到自己懸雍垂的人（譯注：咽喉部位的一個組織，自己對著鏡子就能看見）。衝擊波使我飛上一塊乾地，樹枝不斷摔落下來，因為運輸梭已經沖過去了。一個樹幹重重地撞倒我的胸部，我至少三根肋骨骨折。這遠沒有踢到自己的懸雍垂有創意。

　　我抬頭（我也只能做這個動作了）看到艾倫在我上面，他掛在一根樹杈上，身體已經不完整了，但應該還活著。強化血從他的額頭滴進我的脖子。我看見他的眼珠轉了一下，然後連接到我們腦伴，發送了一條消息。

　　「你看起來不太好。」他發送道。

　　我無法回復，只能看著他。

　　「我希望我能看見來時的群星。」他發送到。然後他又發送了一次，再發送一次，最後就沒有動靜了。

　　一陣唧唧喳喳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的胳膊。傻蛋給我把那唧唧喳喳的聲音翻譯了出來。

　　「這個還活著。」

　　「算了，他馬上就死了。而且綠的不好吃，他們還沒熟呢。」

　　一陣響鼻，傻蛋翻譯成「大笑」。

　　「操他媽，你來看看。」有人說，「這個屌人還活著。」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我來看看。」

　　一陣沉默，熟悉的聲音又說話了，「把木頭搬開，把他抬回去。」

　　「我靠，老大！」第一個聲音說。「你看看他，大腦都被雞巴子彈打穿了，沒用了。」

　　「我們的任務帶個活得回去，」熟悉的聲音說，「他就是活的，而且是唯一一個活的。」

　　「如果你認為這也叫活著。」

　　「你幹不幹？」

　　「聽你的，長官。」

　　「很好，把這個屌木頭弄開。雷伊人很快就是我們的了。」

　　我睜開眼睛，就像打開一道金屬門那麼費勁。是木頭移開時的劇痛刺激我這麼做的。我睜眼，發出一聲呻吟。

　　「我靠！」第一個聲音說，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的人，正在移動一個巨大的樹幹，「他醒了！」

　　一隻溫暖的手撫摸著我的左臉，「嗨，」這個熟悉的聲音說，「嗨，沒事了，你現在安全了。我們要帶你回去，沒事了，沒事了。」

　　她的臉進入我的視野，我認識這張臉，我曾和她結過婚。

　　凱西來了。

　　我流淚了。我知道我死了，我還沒意識到。

　　我正在死掉。

　　「你以前見過這個傢伙麼？」我聽見那個金髮碧眼的傢伙說。

　　「別傻了。」凱西說，「當然沒有。」

　　我死了，到了另一個宇宙。

第十三章

　　「哦，你醒了。」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有人對我說話：「聽著，不要說話，你傷勢嚴重，有個呼吸軟管插在你的脖子裡，而且你還沒有下巴。」

　　我環顧四周，自己正漂浮在一個裝滿液體的浴缸裡，這液體黏稠、溫暖，呈半透明狀。浴缸之外我能看見一些東西，卻什麼也看不清。我猜插在我脖子上的軟管連著浴缸邊上的一個面板，我想順著它看看自己，但是我的視線被我頭部上的設備擋住了。我想摸摸自己，但是胳膊不能動。真不爽。

　　「不必擔心，」這個聲音說，「我們取消了你的行動能力，等你出來，我們會給你復元的，只要兩天之後。順便說一下，你的腦伴還能用，如果你想說話，就用腦伴，我們也正用這種方式和你交流。」

　　「我在什麼屌地方，我發生了什麼？」

　　「你在布倫尼曼醫學實驗室，在鳳凰星。」這個聲音說，「你在接受最好的治療。我是菲奧莉娜醫生，我會一直照料到你康復。至於你發生了什麼，讓我看看，第一，你的身體已經完全不像個樣了，不過不用擔心，只是少了下巴、舌頭、右胸的大部分和耳朵。你的右腿在大腿骨的地方折斷了，你左腿粉碎性骨折，你的左腳少了三個腳趾頭和腳後跟，我猜這些是被咬掉的。好消息是肋骨以上的脊柱部分斷了，所以你可能感覺不到太多的痛苦。說到肋骨，斷了六根，其中一根穿透膽囊，而且你還大量內出血。另外，暴露的傷口有膿毒病，並導致幾種典型或不典型的感染。」

　　「我想我已經死了。」我發送道：「至少不管怎麼樣，我正在死。」

　　「既然你已經脫離生命危險，我想我可以告訴你你確實要死了。」菲奧莉娜說，「如果你是一個沒被改進過的人，你確實會死。你要感謝強化血保住你的命，它在你大出血前凝結了，並且阻止了感染。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你沒被發現，那你可能很快就死了。他們把你抬回斯帕羅霍克號，往體液阻塞維生器裡一塞，就運到這裡了，路上並沒對你做太多工作。你需要特別照顧。」

　　「我看見我的妻子了，救我的人中的一個。」

　　「你妻子是個士兵？」

　　「她死了好多年了。」

　　「哦，」菲奧莉娜醫生沉吟片刻說，「你離死亡非常近了。那種幻覺在那種情況下很常見，比如穿過一條光明的通道，與已故親戚會面等等。聽著，下士，你的復元還需要做很多工作，而且如果你睡著的話，會更容易進行。你什麼都不用幹，浮著就行。我將要再讓你進入睡眠狀態，下次你蘇醒的時候，你就已經在治療容器外面了，你的下巴也能長全，可以進行真正的談話，好嗎？」

　　「我的人都怎麼了？我們墜毀了。」

　　「現在睡覺，」菲奧莉娜醫生說：「等你走出治療容器，我們再多聊。」

　　這個回答讓我很惱火，但是一陣疲勞襲來，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就睡過去了。

　　「嗨，看看誰來了。」一個新聲音說，「這傢伙運氣太好，沒掛。」

　　這次我沒在充滿黏液的大桶裡。我四處看看，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哈里。」我說道，我已經有了一個很好的下巴了。

　　「正是在下。」他微微欠身。

　　「抱歉我起不來。」我咕噥著說，「我稍微摔了一下。」

　　「『稍微摔了一下』！」他轉轉眼睛說，「你真牛逼。比你說得要嚴重地多，約翰，我知道，我看見你從珊瑚星拖上來時候的樣子，當他們說你還活著時候，我下巴都掉下來啦。」

　　「真有趣。」我說。

　　「抱歉，」哈里說，「我不是要說雙關語（譯注：意指『下巴掉下來』也可認為是說約翰的傷勢），不過你幾乎認不出來，約翰，只能算是一陀肉。雖然我不想，但我還是祈禱快死，我認為他們不可能把你拼回原樣了。

　　「很高興讓你失望了。」我說。

　　「我也很高興失望了。」他說，這時候什麼人走進屋子。

　　「潔希。」我說。

　　潔希走到床邊，在我臉頰上啄了一口。「歡迎你活著回來，約翰。」她說，然後退了幾步，「看看我們，又在一起了，三個士兵。」

　　「其實，只有兩個半。」我說。

　　「不要說得這麼嚇人，」潔希說，「菲奧莉娜醫生說你會完全康復。你的下巴明天會全部長起來，你的腿兩天之後恢復，你現在就可以跳跳了。」

　　我往下模模，感覺到了我的右腿，全都在，至少感覺上是這樣。我把被子掀來仔細看看，確實是我的右腿。膝蓋下面有個一個青綠的傷口，傷口上面是我的腿，下面好像是補上去的。

　　我知道怎麼搞的了。我班上的一個人也曾在戰鬥中失去一條腿，然後跟我一樣也長出來了。他們斷裂的傷口部位接上具有富生物營養的假肢，然後注入強化血的微粒組織，用你自己的DNA做引導，強化血微粒轉將假肢的生物營養和基本原料轉化成肌肉和骨骼，再與身體的肌肉、神經、血液組織等等連接。強化血微粒環會慢慢下降，直到假肢和身體的骨骼、肌肉組織已經全部接好。長好以後，沒用的廢料就會通過血液運輸到腸子，等著你拉出去。

　　儘管不怎麼精緻，但這種方法不錯。我們這沒有手術室，不用等克隆出一個器官，不會用弱智的人造器官接到你身體上。只需要等上兩個星期，按照你斷肢的尺寸，肢體就會長出來。我的下巴也是這麼長回來的，我左腳的指頭和腳後跟，現在全都好好的了。

　　「我在這多久了。」我問。

　　「在這個房間待了快一天，」潔希說，「之前在那個治療容器裡大概有一個星期。」

　　「我們到這花了四天的時間，那時候你正在維生器裡，你知道這事嗎？」哈里問，我點點頭。「被發現之前，你在珊瑚星躺了兩天。所以總共加起來，大概有兩星期了。」

　　我看看他們兩個：「很高興看到你們。」我說，「不要誤會了，我就是想隨便問問，你們怎麼會在這兒？你們沒在漢普頓‧路德號上？」

　　「漢普頓‧路德號已經被擊毀了，約翰，」潔希說，「我們一躍遷過去，就被他們從右側攻擊。我們的運輸梭從逃生門出去之後，引擎就壞了。漂了一天半，才被斯帕羅霍克號發現，我們差點悶死。」

　　我回憶雷伊人對巡洋艦的攻擊。我很奇怪怎麼漢普頓‧路德號怎麼也會這樣。「莫德斯托怎麼樣，你們知道麼？」我問。

　　潔希和哈里相互看看：「也掛了。」哈里最後說，「約翰，他們全都死了，這是一次屠殺。」

　　「他們不會全死光的，」我說，「你不是說你們被斯帕羅霍克號搜索到了麼。他們也會被找到的。」

　　「斯帕羅霍克號來晚了，第一波攻擊之後才到。」哈里說，「它的躍遷地點離行星很遠，雷伊人一直追著斯帕羅霍克號直到你們被擊毀的那個位置，不過他們沒打中。」

　　「有多少人生還？」我問。

　　「你是莫德斯托的唯一倖存者。」潔希說。

　　「其他運輸梭也出去了。」我說。

　　「但都被擊毀了。」潔希說，「雷伊人把每個比一本書大的東西都擊毀了。我們的運輸梭之所以倖存，是因為引擎壞了。他們可能不想浪費導彈。」

　　「總共多少人生還？」我問，「除了我和你們的運輸梭。」

　　潔希和哈里都沒說話。

　　「這他媽逼的不可能！」我說。

　　「我們都中了埋伏，約翰。」哈里說，「每艘躍遷到珊瑚星空間的飛船都幾乎立即受到攻擊。我們不知道他們怎麼知道的，但他們確實知道我們的位置，然後他們擊毀了每一個能發現的運輸飛船。斯帕羅霍克號冒險救了我們和你，是因為我們是唯一的倖存者。你的飛梭是唯一在行星上著陸的，他們通過燈塔通訊發現了你們，你的飛行員在墜毀之前曾經和它通訊過。」

　　我記得菲奧娜，還有艾倫。「我們總共損失多少？」我問。

　　「六十二艘載滿士兵的巡洋艦，」潔希說，「大概九萬五千人。」

　　「我操！」

　　「我們全軍覆沒，」哈里說，「所以才還待在這裡，因為沒別的地方可去。」

　　「後來我們被調查，」潔希說，「好像我們知道什麼。挨打的時候，我們已經在飛梭裡。」

　　「你已經從一個死人恢復得能夠說話了。」哈里對我說。「很快就有CDF的調查官拜訪你，我猜。」

　　「他們什麼樣？」

　　「缺乏幽默感。」哈里說。

　　「如果我們對幽默沒反應，還請你不要介意。佩里下士，」紐曼中校說，「當你損失了六十條船和十萬人的時候，你也會處於一個非常嚴肅的情緒中。」

　　當紐曼問起我怎麼做的時候，我只是說「爆炸」。我仿佛還身處太空沒回來。我猜我要精神失常了。

　　「抱歉，」我說，「儘管我並不是要開玩笑，但是你或許知道，我身體還有一些部分留在珊瑚星上。」

　　「你怎麼到達珊瑚星的？」少校約拿，我的另一個調查官問。

　　「我只記得在飛梭裡，」我說，「後來我就只能靠自己了。」

　　約拿和紐曼相互看看，好像我又說了個笑話似的。「下士，在你的報告裡，你提到你命令你的飛行員打開莫德斯托的逃生門。」

　　「沒錯。」我說，昨晚哈里和潔希走後，我整理了報告。

　　「誰命令你下達那個指令的？」

　　「噢，我自己。」我說，「莫德斯托已經被導彈擊中，我想在那種情形下能夠主動作出反應會好一點。」

　　「你知道有多少飛梭穿過艦隊飛往珊瑚星？」

　　「我不知道。」我說。「似乎非常少。」

　　「包括莫德斯托的七艘，總過不超過一百艘。」紐曼說。

　　「你知道有多少真正在珊瑚星著落？」約拿說。

　　「我想可能只有我的船。」我說。

　　「沒錯。」約拿說。

　　「那麼說……」

　　「那麼說，」紐曼說，「你似乎特別幸運，你及時地命令飛船逃生，並及時地著落。」

　　我毫無表情地盯著紐曼：「你在懷疑我們什麼嗎，長官？」

　　「你不得不承認這是個非常有趣的巧合。」約拿說。

　　「我他媽的，」我說，「是在莫德斯托被擊中以後發出命令的，是我的飛行員訓練有素，把我們帶到珊瑚星，並且足夠貼近地面，這樣我才能倖存。如果你讓我再來一次，我恐怕就死了，我身體的大部分都被切下來了。我唯一幸運就是在我掛了之前被發現。我們靠的是我們的技能和智慧，無論是我還是我的飛行員。抱歉，我認為我們都訓練有素。長官。」

　　約拿和紐曼又對視了一下：「我們只是在調查每一條線索。」紐曼的語氣略微溫和點。

　　「靠，」我說，「想想吧，如果我真的為了活命背叛CDF，我才不會讓自己陷入失去下巴的處境。」我幾乎是朝著上級軍官吼叫，想讓他們換個話題。

　　我成功了。「我們繼續。」紐曼說。

　　「我一定知無不言。」我說。

　　「你提到，當CDF戰艦躍遷到珊瑚星外太空之後，立即受到雷伊人的攻擊。」

　　「一點不錯。」我說。

　　「我很好奇你怎麼看見的？」約拿說。

　　我嘆了口氣：「你要一直追著我不放麼？」我說，「如果你不要老是企圖把我當成間諜，我們的談話會順利得多。」

　　「下士，敵人的導彈攻擊，」紐曼說，「你記得他們是在CDF飛船躍遷到達之前，還是在到達之後？」

　　「我猜是在躍遷到達之前就發射了。」我說。「至少在我看來，他們知道我們何時何地出現。」

　　「你覺得這可能麼？」約拿問。

　　「我不知道，」我說，「我前一天才知道躍遷發動機是怎麼工作的。據我所知，似乎不可能提前知道飛船躍遷過來。」

　　「什麼叫做『據我所知』？」紐曼說。

　　「艾倫，另一個班的班長，」我不想說他是我朋友，免得他們又懷疑什麼，「他說躍遷就是讓飛船從一個宇宙進入另一個看起來差不多一樣的宇宙，飛船的出現和消失在現象上看都是不確定的。如果確實如此，你似乎不可能知道飛船何時何地會出現。」

　　「那麼，你認為當時發生了什麼？」約拿問。

　　「你指什麼？」

　　「你說，不可能知道一艘飛船正在躍遷，」約拿說，「那麼對於他們的埋伏，我們只能解釋為有人洩密。」

　　「這不對。」我說，「你想，即使有一個叛徒，那他怎麼知道呢？即使他能告訴雷伊人說艦隊要來了，但是他也沒可能知道每一條船都出現在什麼確切的位置上。但實際上，雷伊人全都算得好好的，我們一躍遷他們就開火。」

　　「那麼，還是那句話」約拿說，「你對這事有什麼想法？」

　　我聳聳肩：「或許躍遷技術並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樣。」

　　「不要對調查太當真。」哈里遞給我一杯從醫療中心餐廳弄來的果汁，他對我們也來『你的倖存很可疑』那一套。」

　　「你什麼反應？」我問。

　　「靠！」哈里說，「我直接對他們的說法表示同意。什麼屌可疑，真搞笑，我想他們不會太喜歡我這個回應的。不過說到底，也不能怪他們。殖民地剛剛遭受了重大損失，如果我們不能搞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下面就要有麻煩了。」

　　「這個，倒是確實如此。」我說，「那你怎麼看呢？」

　　「我不知道，」哈里說，「或許躍遷技術並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樣。」他吸了口果汁。

　　「搞笑，我就是這麼跟他們說的。」

　　「哈，但這是我自己想的，」哈里說「我沒艾倫的理論物理知識，但我敢肯定，我們理解躍遷的理論模型有問題。非常明顯，雷伊人能夠預製躍遷，而且對地點的判斷精度很高。他們到底怎麼搞的？」

　　「我覺得你不會搞清楚的。」我說。

　　「你說的沒錯，但是他們搞清楚了。所以，毫無疑問，我們的對躍遷的解釋模型錯了。被實踐證明錯了的理論就應該扔到垃圾箱。現在的問題是真正的解釋應該是什麼。」

　　「你有什麼理論麼？」我說。

　　「有幾個，雖然這不是我自己的領域。」哈里說，「其實我數學不行。」

　　我大笑：「你知道，艾倫跟我說過差不多這樣的話，就在前幾天。」

　　哈里也笑了，舉起杯子：「為了艾倫。」

　　「為了艾倫，」我說，「同時為了所有已故的老友。」

　　「阿門。」哈里說，然後我們一飲而盡。

　　「哈里，你說當斯帕羅霍克號找到我的時候，你正好在那兒。」

　　「嗯。當時你已經沒人形了。別生氣。」

　　「沒關係，」我說，「你知道救我的那個班的情況麼？」

　　「知道一點，」哈里說，「但是不太多，整個旅途，我們都被隔離的。你被帶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接受檢查。」

　　「救助我的人當中，是不是有個女的？」

　　「不錯，」哈里說，「高個，褐色頭髮。我記得的就這麼多了。說實話，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沒在意誰抬你進來。我認識的是你，又不是他們。怎麼了？」

　　「哈里，他們有一個是我老婆，我發誓。」

　　「我記得你老婆已經死了。」哈里說。

　　「我老婆是死了。」我說，「但這次確實是她，不是跟我結婚的那個，她現在是CDF士兵，全身都是綠的了。」

　　哈里不解地看著我：「這可能是幻覺，約翰。」

　　「是有可能，但是如果是幻覺，那為什麼不幻覺一個我記得的凱西，而要幻覺一個CDF士兵呢？」

　　「我不知道。」哈里說，「按照定義，幻覺就是不真實的東西，它又沒什麼規定，沒理由說你不能幻覺出你老婆成為CDF士兵了。」

　　「哈里，我知道我聽起來像在說胡話，但是我看見我老婆了。我可能被剁了，但是我大腦很清醒，我知道我看見了什麼。」

　　哈里站了一會兒：「我的班在斯帕羅霍克號上很煩悶地等了幾天，我們擠在娛樂室裡，無處可去，無事可做。他們甚至不允許我們休閒一下，所以我們只能和特種部隊聊天。有一個有趣的事情，我們沒人聽說過有誰從普通部隊加入到特種部隊裡。可能這沒什麼，我們大多數人才剛開始服役。但是這很有趣。」

　　「或許他們要服役很長時間才行。」我說。

　　「有可能，」哈里說，「但也有其他可能。畢竟他們被稱作『幽靈軍團』。」他又吸了一口果汁，把杯子放到我旁邊的桌子上，「我想我要到幽靈軍團做一些調查，如果我沒回來，為我報仇。」

　　「我儘量吧。」我說。

　　「不能僅僅儘量。」哈里笑著說，「還要看看你自己能發現什麼，記住，你的下一次審訊要到了，你可以做好準備。」

　　「斯帕羅霍克號怎麼了？」約拿少校在我們的下一次會談中說。

　　「我想發個消息感謝那些救了我的人。」我說。

　　「沒必要。」紐曼中校說。

　　「我知道，不過這是禮節。」我說，「如果當你被森林動物吃腳趾頭的時候有人救了你，你至少表示感謝。實際上，我想直接發消息給救我的人。我應該怎麼幹？」

　　「這不行。」約拿說。

　　「為什麼不行？」我若無其事地問。

　　「斯帕羅霍克號是特種部隊飛船，」紐曼說：「他們是獨立的，和其他特種部隊或者普通部隊的聯繫受到限制。」

　　「嗯，看上去不太公平。」我說，「我服役一年來，從來沒有在向朋友發個消息上遇到麻煩。你應該想像得到，特種部隊希望聽到外面的消息。」

　　紐曼和約拿對視一下：「我們已經切斷聯繫了。」紐曼說。

　　「我只是想發個消息而已。」

　　「我們會察看的。」約拿說，那語氣等於是拒絕。

　　我嘆了口氣，然後可能是第二十次告訴他們，為什麼我命令打開莫德斯托的逃生門。

　　「你的下巴怎麼樣了？」菲奧莉娜醫生問。

　　「完全好了，都能吃東西了。」我說，「我不喜歡喝湯的時候漏下來，不過有時候會這樣。」

　　「我表示同情。」菲奧莉娜說，「讓我看看你的腿。」我把被子拉開。生長環現在已經到了小腿一半的位置。「很好，」他說，「我希望你能走幾步。還沒長成的部分可以支撐你的體重，這也是給你的腿一個小小的練習。我會給你個拐棍。我看到你有朋友來問候你，你可以跟他們去吃個午餐或者幹點別的什麼。」

　　「不必跟我說兩次，我會走動走動的。」我彎彎腿說，「這跟新的一樣。」

　　「比新的更好。」菲奧莉娜說：「在你入伍後，我們對CDF的體格又進行了加強。這些強化已經存入腿部，你身體的其餘部分都會有所收益。」

　　「為什麼CDF不把整個身體全都換成戰爭專用的設計？」

　　菲奧莉娜翻看他的數據本：「你有綠色皮膚，貓眼，頭腦裡還有個電腦，你還想更加不像人類麼？」

　　「說得很對。」

　　「其實，」菲奧莉娜說，「我要在拐杖裡也植入了一個程式。」他敲擊著資料本，發送了一個命令。

　　「哎，醫生，」我說，「你治療過斯帕羅霍克號上的人麼？」

　　「沒有，」他說，「下士，你的問題真多。」

　　「一個都沒有？」

　　菲奧莉娜傻笑著說：「沒有，沒有。他們是特種部隊。」

　　「那又怎樣？」

　　「也就是說他們有自己的治療手段。」菲奧莉娜說，把程式發送至我的拐棍。

　　「你知道我們都瞭解幽靈軍團些什麼嗎？我是說，官方的消息。」哈里說。

　　「我猜不會太多的。」我說。

　　「這都是廢話。」哈里說，「一件屌事都查不到。」

　　哈里，潔希和我在鳳凰星的餐廳吃午餐，這是我傷後第一次走動，我想我們橫穿了布倫尼曼實驗室最遠的兩端，餐廳在飛船的另一邊。沒有什麼特別的風景，那有一個小小的廚房，以碎肉夾餅聞名全船。那個廚師以前有個漢堡包連鎖店，這小地方塞滿了人。不過當我們談到幽靈軍團的時候，我們都忘了漢堡包。

　　「我問約拿和紐曼能不能發個消息到斯帕羅霍克號，但遭到了拒絕。」我說。

　　「意料之中。」哈里說，「就官方來說，你最多只能知道斯帕羅霍克號存在著，其他的比如它的成員、大小、武器裝備和位置，你都不知道。在CDF的資料庫裡，如何你查找特種部隊，或者幽靈軍團，什麼資訊都沒有。」

　　「所以你這傢伙根本什麼情報都沒搞到。」潔希說。

　　「噢，我可沒這麼說。」哈里說道，笑了起來：「官方的我們不知道，可是我們知道很多非官方的資訊。」

　　「這些非官方的東西你怎麼知道的？」潔希說。

　　「你不是知道麼，」哈里說，「靠我非凡的人格魅力呀。」

　　「那你都發現了什麼？」我問，咬了一口我的漢堡包，確實極其鮮美。

　　「首先要說明，這些都是小道消息。」哈里說。

　　「也就是說，這可能比官方消息要更真實更準確。」我說。

　　「有可能。」哈里表示同意，「最大的新聞是，他們被稱為『幽靈軍團』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你知道這不是官方的命名，只是個綽號。我聽到一個傳言說，特種部隊都是由死人組成的。」

　　「什麼什麼？」我說。潔希也從她的漢堡包上抬起頭來。

　　「本質上並不是真正的死人。」哈里說，「他們不是起死回生的人。但是那裡有許多人是已經應徵CDF，但在七十五歲之前死掉的人。如果是那樣的話，顯然CDF並沒有扔掉他們的DNA，而是用它製造幽靈軍團。」

　　「他們怎麼能這麼幹？」潔希問，「這根本不符合倫理。」

　　「為什麼不能？」哈里說，「如果你申請加入CDF，你就渡讓了一切權力，他們可以用任何辦法來提高你的戰鬥力，而且你也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按照這個契約，即使不符合倫理，也至少非常公平。」

　　「哼，但是，用我們的DNA造個新身體讓我使用，和造個新身體卻不歸我管，這兩者之間是有區別的。」潔希說。

　　「差不多，差不多。」哈里說。

　　「我可不希望我的身體自己到處亂跑。」潔希說，「我認為CDF沒有權利這麼做。」

　　「哎，它們幹的還不止這些。」哈里說，「你知道我們的新身體都經過了改良，顯然，特種部隊的身體改良得比我們還要強。在變成士兵以前，他們是加強過能力的實驗室白老鼠。據說有些改進是根本性的，甚至看上去都不像人類了。」

　　「我的醫生說，特種部隊有他自己的治療手段。」我說，「但即使是幻覺，營救我的人看起來還是非常像人類。」

　　「我們在斯帕羅霍克號上並沒有看見什麼變種人或者畸形人。」潔希說。

　　「但我們也不允許在船上隨意走動。」哈里指出，「他們把我們關在一個地方，不允許接觸別的任何東西。我們只看得見門洞和娛樂室。」

　　「人們在戰鬥中看見過特種部隊。」潔希說。

　　「他們當然看見，」哈里說，「但這並不是說他們看見了全部。」

　　「親愛的，你的妄想症又來了。」潔希說。

　　「即使不談什麼超級改良的特種部隊，但是還有足夠的證據，比如約翰看見他老婆。那不是真的凱西，只是什麼人用了她的身體。」

　　「誰用的？」我說。

　　「呃，沒人知道。」哈里說，「你老婆已經死了，所以他們不能把她的思想也放到那個身體裡。或許他們放了一個預先製作好的人格放進特種部隊士兵的身體裡」

　　「或者有什麼人把舊身體扔了，用了個新的。」我說。

　　潔希抖了一下，「約翰，你說得太恐怖了。」

　　「約翰，你還好麼？」哈里說。

　　「什麼？哦，我好好的。」我說。「只是剛才有一個念頭，我老婆還活著。但這不可能。所以是有別的人在用她的身體。我情願當時我真的是發生幻覺。」

　　我抬頭看看哈里和潔希，他們倆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一動不動。

　　「你們兩個？」我說。

　　「太可怕了。」哈里說。

　　「什麼？」我說。

　　「約翰，」潔希說，「她就像一個漢堡包，夾著別的東西。」

　　我在桌上掃了一眼，敲敲我的盤子。突然感到不寒而慄。

　　「放屁。」我說。

　　那就是她，毫無疑問。

第十四章

　　我準備起身，哈里抓住我的手問：「你要幹什麼去？」

　　「我想和她談談。」我說，

　　「你真的要去？」

　　「我當然要去。」我說。

　　「或許可以讓我或者潔希和她談談，」哈里說，「看看她是否想見你。」

　　「我靠！哈里，」我說，「她是我老婆。」

　　「不，她不是了，約翰，」哈里說，「她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你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願意和你說話。」

　　「約翰，即使她願意和你說話，你們兩個也是完全的陌生人了。」潔希說，「不管你有多麼不像接受這個現實，但你必須接受。」

　　「我很接受現實。」我說。

　　「我們只是不想讓你受到傷害。」潔希說。

　　「我沒事，」我看著他們兩個，「讓我走吧，拜託，我沒事的。」

　　哈里和潔希相互看看，哈里放開了我的手。

　　「謝謝。」我說道。

　　「你要和她說什麼呢？」哈里不放心地問。

　　「我要謝謝她救了我的命。」我站起身說。

　　這時候，她和另外兩個同事正在餐廳裡面一點的一張小桌子上，我蹣跚著走過去。他們三個正在聊天，不過我一過去就他們就不說話了。她背對著我，當她的同事注意到我的時候，她也轉過身來。我看到了她的臉，站住了。

　　不一樣，確實不一樣。除了皮膚和眼睛不用說之外，她比凱西年輕，是一張凱西半個世紀以前的臉。但即使這樣看，還是不一樣。她比凱西要瘦，是CDF的基因改良技術調節的。凱西的頭髮總是又長又密，即使和她同齡主婦都把頭髮剪短了，她還是那樣。我眼前的這個女人留著齊耳短髮，最多只到衣領。

　　這個髮型讓我很不習慣，她曾經是一頭長髮。自從我們都變成綠色以後，很長時間沒有人吸引我了。但是這個髮型我卻毫無印象。

　　「盯著人看是不禮貌的。」這個女人用凱西的聲音說，「你不用開口了，你不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

　　其實我是的，我心裡說。

　　「抱歉，我並不想打擾你。」我說。「我不知道你還能不能記得我。」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不記得，」他說，「相信我，我們沒有一起訓練過。」

　　「你救了我，」我說道，「在珊瑚星。」

　　她聽到這個，微微抬起頭，「我靠，」她說，「我確實認不出你。我最後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腦袋的下面一半都不見了，希望我沒有冒犯你，不過確實沒想到你還能活下來。我甚至都跟人打賭你活不了。」

　　「有些事情讓我必須活下去。」我說。

　　「顯然。」她說。

　　「我是約翰‧佩里，」我伸出手，「不過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簡‧薩根，」她說，握住我的手，我抓住她的手時間有點長，當我最終鬆手的時候，她有一點窘迫。

　　「佩里下士，」她的一個同事通過腦伴對我說：「我們只是見縫插針地到這吃個飯，我們半個小時之後就得回到船上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們以前還見過麼？」我問簡，沒理她那個同事。

　　「沒有，」她態度有點冷淡，「你已經道過謝，我現在真的要吃飯了。」

　　「我想給你傳點東西，」我說，「一幅圖片，用腦伴。」

　　「算了，沒什麼必要。」簡說。

　　「就一幅圖，」我說，「發完我就走了，求你了。」

　　「那好吧，」她說，「快一點。」

　　在我離開地球的時候，我帶了一些家人和朋友的電子照片。當我的腦伴啟動以後，我把它們都上傳進記憶體裡。我從相冊裡挑了一張特殊的圖片傳過去，然後看著她說：「你現在能認出我嗎？」

　　她突然啟動，比一般的CDF要更敏捷，一把抓住我，將我摔倒附近的船艙壁上。我覺得我的一根新肋骨又斷了。哈里和潔希站身要過來，被簡的兩個同事擋住了。

　　「你他媽的是誰？」簡咬牙切齒地問：「你想要搞什麼？」

　　「我是約翰‧佩里，」我呼吸都有點困難，「我不想搞什麼。」

　　「放屁，你從哪兒弄到這張照片的？」她逼近我，「誰給你的？」

　　「沒人給我，」我說，壓低了聲音，「我在我的婚禮上照的，這是……我的結婚照，」我差點想說這是「我們的」結婚照，但是控制住了，「照片上的女人是我的老婆，凱西，她在入伍之前就死了。他們用她的DNA製造了你，她的一部分就是你，你的一部分就在這照片上，你有一部分在這裡，」我抬起我的左手，給她看我的結婚戒指，這是我唯一保留的地球物品。

　　簡勃然大怒，拎起我摔到房間的另一邊。我飛過兩個桌子，落地之前我碰翻了漢堡包、調味瓶和餐巾紙架，腦袋還撞到了金屬架，太陽穴生疼。哈里和潔希在簡的同事的阻擋下，近進不了我的身。簡憤怒地還要衝向我，但是被她的朋友擋住了。

　　「聽好了，佩里，」她說，「從現在起，你她媽的離我遠點。下次再讓我見到你，一定送你去死。」她說完就怒氣沖沖地走了，她的一個同事跟著走了，另一個之前給我發過消息的，一直擋住潔希和哈里，然後他做了個停戰的手勢。

　　「佩里，」他問我，「你們到底幹什麼，你發了什麼給她？」

　　「你自己問她吧，夥計。」我說。

　　「這是泰戈爾中尉在問話，下士。」泰戈爾看看哈里和潔希，「我認識你們兩個。你們以前在漢普頓‧路德號上。」

　　「是的，長官。」哈里說。

　　「你們全都聽著，」他說，「我不知道你們都他媽的幹了什麼，但是我現在要全部瞭解。不管是什麼事情，我全都要知道。把情況講清楚，但是如果在任何地方出現『特種部隊』這個詞，我就會動用我的私人手段讓你們剩下的軍旅生涯變得十分短暫並且痛苦不堪，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會搞死你們的，聽懂沒有？」

　　「是，長官。」潔希說，哈里點點頭，我喘著氣應了一聲。

　　「照顧好你的朋友，」泰戈爾對潔希說，「他看上去被踹得不行。」

　　「我靠，約翰，」潔希說，用一張餐巾紙清理我頭上的傷。「你做了什麼？」

　　「我給她發了張結婚照。」我說。

　　「這太敏感了。」哈里四處找了找，說道，「你的拐棍呢？」

　　「可能被她扔到牆那邊去了。」我說。哈里跑過去撿拐棍。

　　「你還好嗎？」潔希對我說。

　　「我恐怕斷了根肋骨。」

　　「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說，「這一切發生之後，我想有些事情最好就別去想了。」

　　潔希捧住我的臉，哈里拿回了拐棍，我們一瘸一拐地回到醫院，菲奧莉娜醫生對我非常生氣。

　　有人把我推醒了。我看看到底是誰，想開口問問，但是她捂住了我的嘴。

　　「別出聲。」簡說，「我不應該在這兒的。」

　　我點點頭。她拿開手。「聲音小點。」她說。

　　「我們可以用腦伴。」我說。

　　「不，」她說，「我想聽聽你的聲音，躺下來吧。」

　　「OK。」

　　「我為今天的事情感到抱歉，」她說，「這出我意料，我不知道怎麼去面對這種事情。」

　　「沒關係，」我說，「我不會還手的。」

　　「你受傷了？」

　　「你打斷了一根肋骨。」我說。

　　「對不起。」她說。

　　「已經好了。」

　　她看著我的臉，「你看，我不是你的妻子。」她突然說，「我不知道你認為我是誰或者我是什麼，但我從來都不是你妻子。直到你今天給我看照片之前，我都不知道她存在過。」

　　「你得知道你到底從哪兒來。」我說。

　　「為什麼？」她激動地說，「我們知道自己用別人的基因製造出來的，但是他們從來沒告訴我們到底是誰。有什麼問題？那些人並不是我們，我們甚至連克隆都不是。我們是CDF‧實驗室白老鼠，你聽說過麼？」

　　「聽說過。」

　　「所以我不是你的妻子，這就是我要說的，對不起，我不是。」

　　「我知道了。」我說。

　　「OK。」她說道，「好的，我要走了，很抱歉摔了你。」

　　「你多大了？」我問。

　　「什麼？為什麼問這個？」她反問道。

　　「只是好奇。」我說，「而且我不想你現在就走。」

　　「我不知道我的年齡對你有什麼意義。」她說。

　　「凱西九年前去世的。」我說，「我想知道他們等了多久之後，才用她的基因造了你。」

　　「我六歲。」她說。

　　「希望你別介意，你一點都不像六歲時我遇到的凱西。」

　　「我長得顯老。」她說，然後補充一句，「我開玩笑的。」

　　「我知道。」

　　「我們不怎麼在意年齡，」她說，「因為我周圍的人都一樣大。」

　　「怎麼弄的？」我說，「我的意思是，你六歲，卻沒有過去。」

　　簡聳聳肩：「我每天都在工作，我不知道我從哪兒來，也不知道未來怎麼樣。但是我已經在這個身體裡了，且我也已經學會說話、運動、思考和搏擊。他們說我特種部隊的一員，他們訓練我們，叫我簡‧薩根。」

　　「一個暱稱。」我說。

　　「隨機選的名字，」她說，「我們的第一個名字是公有的，我們的姓大部分都是從藝術家和哲學的那兒借來的。我的班上就有泰德‧愛因斯坦和茱麗葉‧巴斯德（譯注：巴斯德（一八二二－一八九五），法國化學家，創立了現代微生物學）。開始我們不知道我們的名字怎麼回事，等到他們把我們的體格改進之後，我們就逐漸知道自己是怎麼被製造的了，我們沒有多少記憶，直到遇到真生才會知道一些事情。但我們很少遇到他們，我們都是單獨行動。」

　　「『真生』？」我問。

　　「就是你這樣的人。」她說。

　　「如果你們都是單獨行動，那在餐廳幹什麼？」我說。

　　「我想吃個漢堡包，」她說，「我們不是不能和別人在一起，只是我們不想。」

　　「你曾經想過自己是用誰的身體製造的麼？」我問。

　　「有時也想。但是我們不會知道的。他們從不會告訴我們本體是誰。我們有些人不止採用一個人的身體，不過他們全都死了，所以殖民政府就不再那樣製造我們了。我們也不認識那些人，也不知道哪些人瞭解這些事情。你們這些真生死得真他媽的快，你不知道什麼人曾經遇到過一個本體，或者她丈夫。」

　　「你給你的中尉看了照片了麼？」我問。

　　「沒。他跟我要的，我說你給了張你自己的照片，我已經刪了。我確實刪了，所以我不怕被人查。我沒告訴別人我們都說了什麼。你能再給我看看那照片麼？」

　　「當然可以，」我說，「我還有別的照片，如果你想看都可以給你。如果你想瞭解凱西，我也可以跟你談談她。」

　　簡在昏暗的房間裡凝視著我，這種光線下她看上去比平時更像凱西，我看著她，隱隱心痛。「我不知道，」她最後說，「我不知道，我到底想知道什麼。我得想想……那現在給我一張照片吧。」

　　「我發給你。」

　　「我得走了，」她說，「聽著，我不該在這的，如果你再遇到我，不要說我們曾經見過面。」

　　「為什麼？」我問，

　　「你聽我的就是了。」

　　「好。」

　　「我能看看你的結婚戒指麼？」

　　「當然。」我摘下戒指，她小心翼翼地拿著，仔細地看著。

　　「上面寫了字。」她說。

　　「我永遠深愛凱西。」我說，「在給我之前，她刻上去的。」

　　「你們結婚多久？」

　　「四十二年。」

　　「你有多愛她？」簡問，「人們結婚太久以後，也許只是因為習慣了而在一起。」

　　「有時候是這樣的，但是我非常愛她。自從我們結婚直到現在，我都愛著她。」

　　簡站起身，又看了看我的臉，把戒指還給我，沉默地離開了。

　　「超光速粒子。」哈里走到我和潔希的早餐桌時說。

　　「什麼呀！」潔希說。

　　「非常有趣，」他坐下來，「超光速粒子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雷伊人知道我們的躍遷。」

　　「太棒了，」我說道，「現在只有我和潔希知道超光速粒子是什麼，我們更應為超光速粒子感到興奮。」

　　「他們是極不穩定的亞原子微粒，」哈里說，「他們比光速還要快，因此可以導致時間回溯。到目前為止這還只是個理論，因為很難追蹤到比光速快、並導致時間回流的東西，但是躍遷理論允許超光速粒子進行任何躍遷，就像我們讓物質或者能量進入不同的宇宙一樣，超光速粒子從它的目的宇宙，回到它的躍遷初始宇宙，這是它在躍遷上的特別之處。如果你能發現什麼超光速粒子從某地躍遷走，你就知道一艘飛船正在躍遷過來，並且知道何時到達。」

　　「你從哪兒聽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說。

　　「不像你們兩個整天閒逛，」哈里說，「我把時間花在有意義的交際上。」

　　「如果你知道這種超光速粒子模式或者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東西，為什麼我們不在此之前做點什麼？」潔希問，「在我們受到攻擊之後你才大發宏論。」

　　「這個，我說過超光速粒子只是個理論，」哈里說，「它們還沒得到證實，只是在數學上可以解釋。在躍遷前後的兩個宇宙之間，我們無法建立聯繫，我沒還不知道有什麼智慧種族實踐了這個理論，所以它尚未有所應用。」

　　「純粹一個猜想。」我說。

　　哈里作了一個表示同意的手勢：「如果這個猜想正確，那就說明雷伊人在科技水準上超過我們，我們比它們要落後。」

　　「那我們怎麼才能趕得上呢？」潔希說。

　　哈里笑笑：「誰說我們非要趕上？我們第一次在豆杆運輸器遇到的時候，怎麼談論殖民地先進的科技水準的？你們記得我們怎麼猜測的？」

　　「跟外星人學的。」潔希說。

　　「正確。」哈里說，「我們可以在戰爭中進行交易，把這些先進技術學過來。如果超光速粒子的躍遷真的能夠被追蹤，我們就有可能自己掌握這個技術。但是這太耗時間和資源，直接從雷伊人學要更簡單些。」

　　「你說CDF準備奪回珊瑚星。」我說。

　　「我們當然要奪回珊瑚星。」哈里說，「但是現在的目標不僅僅是把星球搶回來，甚至這已經不是一個根本目標。我們現在的根本目標是掌握他們的超光速粒子防禦技術，並且發現進攻方法。」

　　「我們最後一次在珊瑚星的行動純粹被扁。」潔希說。

　　「我們別無選擇，潔希。」哈里溫和地說，「我們必須壟斷這項技術。如果這項技術傳播開，每個智慧種族都能監視殖民軍，顯而易見，他們就能提前知道我們的行動。」

　　「那就再會有大屠殺。」潔希說。

　　「我猜他們這次會大量動用幽靈軍團。」哈里說。

　　「你說什麼？」我說道。然後告訴哈里，我和簡昨晚的相遇。這事在哈里起床的時候我跟潔希已經說過了。

　　「看起來她沒想殺了你。」哈里聽完之後說。

　　「和她說話一定感覺非常陌生。」潔希說，「即使你已經知道她其實並不是你老婆。」

　　「還有她只有六歲，太彆扭了。」哈里說。

　　「她的年齡確實讓人感到彆扭。」我說，「她在感情上並不成熟，她甚至都不知道如何表達。她把我狠揍一頓是因為她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當時的心情。」

　　「嗯，她知道的只是戰鬥和殺戮，」哈里說，「我們有一生的記憶和經驗讓自己成熟，即使以前地球上的士兵也有二十多歲的生活閱歷，但是特種部隊只是一群孩子，這是倫理上的一個模糊地帶。」

　　「我不是要舊事重提，」潔希說，「不過你在她身上看到凱西的影子了麼？」

　　我想了一會兒：「她看上去很像凱西，這毫無疑問。我想我也能看到一點點凱西的性格和氣質。凱西和她一樣都很容易衝動。」

　　「凱西曾經把你從房間這邊扔到那邊？」哈里笑著說。

　　我也笑了：「如果她有這個本事的話，有兩次她肯定就這麼幹了。」

　　「遺傳，遺傳。」哈里說。

　　傻蛋突然叫了起來：「佩里下士，今天1000時間點，在鳳凰星艾森豪威爾‧模組指揮部，基剛將軍將接見你。」我激動地將這消息告訴哈里和潔希。

　　「我就說過我總是交到特別的朋友。」哈里說，「你被選中了，約翰。」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事情。」我說，「我以前從沒見過基剛。」

　　「他只是CDF第二野戰軍的將軍，」哈里，「小人物，小人物。」

　　「你真會搞笑。」我說。

　　「現在0915了，約翰，」潔希說，「你最好動作快點，你還想我們陪你去麼？」

　　「不了，你們吃早飯吧。」我說，「散步對我來說是個好事情，艾森豪威爾‧模組指揮部不過兩公里，我能及時趕到。」我站起來，拿了一塊油炸圈餅準備路上吃，吻了吻潔希的面頰，就出發了。

　　實際上，艾森豪威爾‧模組指揮部不止兩公里遠，但是我的腿現在已經好了，我想練習一下。菲奧莉娜醫生是對的，新腿比以前的還好，我感到活力充沛。當然。我的生還是一個奇蹟，這種情形下任何人都會覺得活力充沛的。

　　「不要轉身。」簡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她就在我的身後。

　　我差點被油炸圈餅給噎死：「我希望你不是偷偷跑過來跟著我的。」我最後說，沒有回頭。

　　「抱歉，」她說，「我不是故意要嚇到你，但是我不允許跟你說話，聽著，你要接受這個任務。」

　　「你怎麼知道我要接受任務？」我問。

　　「這無關緊要，重點是你要答應他們對你提的要求。答應他們，這樣你才能在馬上要發生的事情中處於安全狀態，盡可能地安全。」

　　「要發生什麼？」我問。

　　「你很快就知道了。」

　　「那我的朋友呢？」我說，「哈里和潔希，他們也有麻煩？」

　　「我們都有麻煩了。」簡說，「我幫不上他們，我只能告訴你一個。記住，答應下來，這非常重要。」她用手輕輕地碰了碰我的手臂，走開了。

　　「佩里下士，」基剛將軍向我還禮說，「不必拘禮。」

　　我是被護送進一個會議室的，裡面有很多高級軍官，還有一艘十八世紀的縱帆船裝飾品。我肯定是這裡級別最低的軍人了，軍銜緊挨著我的，就已經是中校。這正是紐曼，我尊敬的調查員大爺。我感到有點不妙。

　　「你看上去有點疑惑，孩子。」基剛對我說。他和整個屋子裡的人，以及整個CDF的士兵，看上去都不超過三十歲。

　　「我確實有點疑惑，長官。」我說。

　　「嗯，可以理解。」基剛說，「請坐。」他指著一張桌邊的空椅子，我就座了下來。「我聽說了你的許多故事，佩里。」

　　「是的，長官。」我說，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看紐曼。

　　「你不必這麼激動，下士。」她繼續說。

　　「我不是要表現得有多突出，長官。我只是完成自己的任務。」

　　「在那種情況下，你的表現已經很突出了。」基剛說，「一百艘飛梭設法在珊瑚星著陸，但你們的是唯一一個完成的。很大一部分歸功於你果斷下令沖出逃生門。」他用大拇指指了一下紐曼，「紐曼已經都告訴我了，他認為你應該獲得一枚獎章。」

　　我還以為基剛會說，「紐曼認為你只能在軍隊年度表演中去演天鵝湖了。」我對他的話大吃一驚，基剛注意到我的表情，咧嘴笑了笑。「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紐曼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冷面孔，這恰恰是他能幹這個工作的關鍵所在。那麼，怎麼樣，下士？你覺得自己應該獲得這麼獎章麼？」

　　「我十分榮幸，長官，但我不能獲得這個榮譽。」我說，「我們墜毀了，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生還。我幾乎沒有任何功績。而且，所有對我們在珊瑚星著陸的讚譽，都應該歸於我的飛行員，快拿‧伊頓。」

　　「飛行員快拿‧伊頓已經被追加了獎章，下士。」基剛將軍說，「這是對她的一點安慰，儘管她已魂歸天國。但是這對其他CDF來說非常重要，告訴他們這是榜樣。並且，不管你怎麼謙虛，下士，你都要被表彰。其他在這行戰役中的倖存者，他們只是出於幸運，但你表現出在不利形勢下的主動性和領導能力，在嵻猞人一戰中，你也表現出你的思考能力。你領導你的訓練排的時候，魯伊斯軍士長對你在最後的戰鬥訓練中使用腦伴的策略表示高度評價。我和那個屌人相處過，魯伊斯連他老媽把他生下來這件事都要抱怨一下。我想你知道我指什麼。」

　　「是的，長官。」我說。

　　「這就是我對你的看法。這是你的銅星獎章，祝賀你，孩子。」

　　「是，長官。」我說，「十分感謝，長官。」

　　「但我還沒告訴你讓你來此的主要目的。」基剛將軍說，然後示意桌子那邊說，「我想你還不認識特種部隊的西拉德將軍，放鬆點，不用敬禮了。」

　　「長官。」我朝著他的方向點了點頭。

　　「下士，」西拉德說，「告訴我，你對珊瑚星那邊的情況都知道些什麼？」

　　「不太多，長官。」我說，「都是和朋友聊天聊到的。」

　　「真的麼？」西拉德冷淡地說，「我想你的朋友二等兵威爾遜已經給你做過一個全面的介紹了。」

　　我意識到自己的表情有點很不對勁，那臉色恐怕是近來最難看的了。「我們都知道披瓦‧威爾遜。」西拉德說，「你或許可以告訴他，他的偵探遊戲沒他想像的那麼謹慎。」

　　「哈里聽到這個消息會驚訝的。」我說。

　　「毫無疑問。」西拉德說，「我也肯定他在特種部隊對你有同樣的評價。順便提一下，儘管我們沒有將特種部隊的資訊放進系統資料庫，但它也不是政府機密。我們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完成高度機密的任務上，所以我們和你們其他人接觸的機會非常少，這並不是故意迴避你們。」

　　「西拉德將軍和特種部隊將領導對雷伊人的反攻。」基剛將軍說。「如果我們準備奪回星球，首要任務是要讓他們喪失超光速粒子偵察技術，我們儘量不要破壞掉這個設備，但必要也是只能摧毀它。戈登上校。」基剛指著紐曼旁邊一個陰鬱的人說，「相信我們知道它在哪兒，上校。」

　　「簡單地說，下士，」戈登開始發言，「在第一次戰役中，我們發現雷伊人在珊瑚星的軌道上釋放了一系列小人造衛星。一開始我們認為，間諜衛星是說明雷伊人監視殖民軍何時到達行星，但是現在我們認為這是為了檢測超光速粒子。我們相信編譯衛星資訊的總站就在行星上，在第一波戰鬥之後著落於行星的。」

　　「我們之所以認定它在行星上，是因為這樣對他們來說最安全。」西拉德將軍說，「如果它還在船上，那麼就有可能被CDF擊中，因此它的安全就要靠運氣。然而除了你的運輸船之外，我們沒人踏上珊瑚星的地面，因此很有可能在地面上。」

　　我轉向基剛：「我能問個問題麼？長官。」

　　「說。」

　　「你們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問，「我只是個光桿下士，沒有班，沒有排，不在任何部隊裡。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必要知道這些。」

　　「你需要知道這些是因為，你是珊瑚星戰役中少數極倖存者之一，而且是唯一不憑運氣活下來的人。」基剛說，「西拉德將軍和他的人相信，當然我也同意，如果有參加過第一次戰役人參與，他們勝算就會更大。這就是指你。」

　　「感謝你的信任，長官。」我說，「但是我的意見沒什麼用，只能帶來損傷。」

　　「但比任何其他的損傷都小。」基剛說，「下士，我不想騙你，我寧願用其他人，但是，我們找不到。即使你的所有建議都沒什麼用，也比什麼意見都沒有強。再說，你已經在戰鬥中表現出了快速反應的能力，你會有作用的。」

　　「那我幹什麼？」我問。基剛看向西拉德。

　　「你就駐守在斯帕羅霍克號上，」西拉德說，「上面的特種部隊都是最有經驗的。你的工作就是用你在珊瑚星的經驗給那些老兵當參謀，如果有需要，你要充當CDF普通部隊和特種部隊之間的聯絡員。」

　　「我需要參加戰鬥嗎？」我問。

　　「你是臨時性的人員，」西拉德說，「完全不用參加實際的戰鬥。」

　　「你要知道這次戰略部署極其罕見，」基剛說，「一個現實的問題時，由於任務和人員的差別，普通部隊從來沒有和特種部隊混合過。即使這兩支部隊面對同一個敵人，他們也是各自執行各自的任務。」

　　「我明白。」我說。我的這個「明白」比他們以為的要多一點，簡正在斯帕羅霍克號上。

　　就好像他知道我在想什麼，西拉德說道：「下士，我知道你和我們的一個人有些衝突，斯帕羅霍克號上的人。我希望下次不要再發生同樣的事情。」

　　「是，長官。」我說，「這只是個誤會，純粹出於偶然，不會再發生了。」

　　西拉德向基剛點點頭。「很好。」基剛說，「下士，你需要一個新職位，我想你的低級軍銜還不足以參加這次任務。我現在被提升為中尉，另外，向你介紹克里克少校（譯注：姓克里克的有英國生物物理學家克裡克，），斯帕羅霍克號的指揮官。在1500時間點之前，你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去取點東西和與戰友道別。還有什麼問題？」

　　「沒有，長官。」我說，「但是我有一個請求。」

　　「這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基剛聽完說，「如果是在其他情況下，我不會同意的。」

　　「我完全理解，長官。」我說。

　　「不管怎麼說，會準備好的，也許確有益處。好的，中尉，現在解散。」

　　哈里和潔希一收到我的消息就來見我。我告訴他們我的新任務和獲得提升的事。

　　「你覺得是簡策劃的？」哈里說。

　　「我想是的。」我說，「她之前就告訴了我。我想她肯定跟什麼人說了什麼。我還有幾個小時就要出發。」

　　「我們又要分開了。」潔希說，「哈里和我的排也被拆散了，我們的排已經被分配到其他船，我們在等待自己的分配計畫。」

　　「誰知道呢，約翰，」哈里說，「也許我們會在珊瑚星碰頭。」

　　「不，不會的。」我說，「我請求基剛將軍將你們調出普通步兵團，他同意了。你們第一階段的服役已經結束。」

　　「你在說什麼？」哈里說。

　　「你們已經被分配到CDF的軍事研究部隊。」我說，「哈里，他們知道你到處探查幽靈軍團和超光速粒子的資訊，我向他們保證說你絕無惡意，你將到調去研究我們從珊瑚星帶回來的東西，不管那是什麼。」

　　「我罩不住，」哈里說，「我數學不行。」

　　「我知道這難不倒你的。」我說，「潔希，你也會調去MR（譯注：即前述「軍事研究部隊」（Military‧Research）的簡寫），在參謀部。剛才的會面中，這是我為你們所能做的全部了。這雖然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不過你可以換個角色，而且也不用沖在第一線了。」

　　「這不對，約翰，」潔希說，「我們服役期還沒滿，我們的排都回去戰鬥，你也要回去，而我們卻無所事事。我不想這樣，我要服完役。」哈里也點頭。

　　「潔希，哈里，求你們了。」我說，「想想看。艾倫死了，蘇珊和托馬斯死了，瑪吉也死了。我的人還有整個排全都死了。在這裡，我曾經在乎過的人全都死了。我有機會讓你們兩個活下去，我當然要把握住這個機會。我不能為他們再做任何事情了，我需要你們都活下去。你們是我的全部。」

　　「你還有簡。」潔希說。

　　「我現在還不清楚簡對我到底意味著什麼。」我說，「但是我知道你們對我意味著什麼，你們就是我的家人，潔希，哈里，你們是我的家人。不要為我這個決定生氣，好好活著，就算是為了我，求你們。」

第十五章

　　斯帕羅霍克號是一條很安靜的船。一般的運兵艦總是充斥著人們的說話聲、笑聲、呼喊聲，只要他們活著這些聲音就少不了。特種部隊的士兵從來不說這些廢話。

　　我上船的時候指揮官和我解釋了這個事情：「不要指望有人和你說話。」我一出現，克里克少校就先把這說了。

　　「什麼，長官？」我說。

　　「特種部隊的士兵，他們沒有任何私人事務，因此我們沒有什麼需要交談的。如果有需要，我們也幾乎全靠腦伴交流，因為這樣更快，而不是我們對用嗓子說話有什麼偏見。我們出生就帶著腦伴，腦伴是第一個和我們說話的『人』，它簡直就算我們其中的一員。所以，我們幾乎只用腦伴交流，不要對此太不爽。而且，我已經命令全隊，如果他們要跟你交流什麼，就要用開口說話的方式。」

　　「沒必要，長官。」我說，「我也能用腦伴。」

　　「你跟不上的。」克里克少校說，「你的腦伴交流是一種速度，我們是另一種速度，是你的兩倍。如果你急著要我們傳送個什麼，你可能會發現我們看起來就像突然連接然後又突然斷線一樣。和你說話就像和小孩子一樣要慢吞吞的。別介意我這麼說。」

　　「沒關係，長官，」我說，「你看上去對交談的速度把握得很好。」

　　「嗯，作為一個指揮官，我和非特種部隊有很多的交流，」克里克說，「而且我也比我大部分的部下要年長，我知道一些社交禮儀。」

　　「你多大，長官。」我問。

　　「下周滿十四歲。」我說，「現在，我要在明早0600召開一個全隊會議。在此之前，你可以好好休整一下，吃點東西，稍作休息。明早我們再多談，」他敬了禮，示意解散。

　　簡正在我的住所等著。

　　「你又來了。」我笑著說。

　　「我又來了。」她簡單地回應，「我想瞭解一下你過得怎麼樣。」

　　「很好，」我說，「我在船上已經度過了十五分鐘。」

　　「我們都在談論你。」簡說。

　　「當然，我可以喋喋不休永無止境地說話（譯注：此為雙關，意指上句可理解為『我們都要開口和你說話，而不實用腦伴』）。」我說道。簡張開嘴準備說話，但是我伸手示意她別出聲，「只是開個玩笑。克里克少校告訴我了關於腦伴的事情。」

　　「這就是我喜歡和你說話的原因。」簡說，「和別人交談不一樣。」

　　「我好像還記得你救我時候開口說話的。」我說。

　　「我們那時候怕信號被跟蹤，」簡說，「說話更安全。我們出去在公共場合也說話，我們並不想搞得明顯和大家不同。」

　　「你為什麼要這麼安排？」我問她，「把我弄到斯帕羅霍克號上來。」

　　「你對我們很有用。」簡說，「不管是到了珊瑚星還是在我們的準備工作中，你都有一些可能很有用的經驗。」

　　「什麼意思？」我問。

　　「克里克少校會在明早的簡會中說的。」簡說，「我也會在那兒，我帶領一個排，負責情報工作。」

　　「這就是全部的原因？因為我有用？」

　　「不，」簡說，「但那是原因之一。聽著，我不想和你花太多的時間，我還有很多的工作要做，我只是想瞭解她，凱西，想瞭解她是誰，她喜歡什麼。我希望你告訴我。」

　　「我只在一種情況下和你談她。」

　　「哪種情況？」

　　「和我談談你自己。」我說。

　　「為什麼？」

　　「因為我離開我老婆已經九年了。但是現在你在這兒，把我又帶回到過去，弄得我腦袋亂糟糟的。」我說，「我越瞭解你，我就越知道你並不是她，就越不會亂。」

　　「我沒多少有趣的事，」簡說，「我只有六歲，幾乎還沒時間做任何事情。」

　　「我去年做的事情比我過去所有的事情都要多。」我說，「六年足夠長了。」

　　「長官，我們可以坐著麼？」一個年輕的特種兵（可能只有四歲）問，旁邊還有四個朋友，端著餐盤。

　　「這桌子空的。」我說。

　　「有些人更喜歡單獨吃飯。」這個特種兵說。

　　「我不是這種人，請坐，大家都坐吧。」

　　「多謝，長官。」這個士兵把他的盤子放到桌上，「我是山姆‧孟德爾下士，這是二等兵喬治‧林奈，威爾‧黑格爾，吉姆‧波爾，還有珍‧費米（譯注：前面提過，特種兵的姓多取自名人，這五位的姓分別來自：孟德爾，奧地利遺傳學家；林奈，瑞典博物學家；黑格爾，德國哲學家；波爾，丹麥物理學家；費米，美國物理學家）。」

　　「我是約翰‧佩里中尉。」我說。

　　「你覺得斯帕羅霍克號怎麼樣？長官。」孟德爾問。

　　「很漂亮，很安靜。」我說。

　　「一點不錯，長官。」孟德爾說，「除了和中尉你之外，我一個月都說不到十個字。」

　　「那你打破自己的紀錄了。」

　　「你介意我們在你身上打個賭麼，長官？」孟德爾說。

　　「會把我拖下水，讓我玩命幹某件事麼？」我問。

　　「不是，長官。」孟德爾說，「我們只想知道你有多大年紀。黑格爾打賭說，你比我們全班加起來的歲數還要大一倍不止。」

　　「你們多大？」

　　「算上我，我們班一共有十個。」孟德爾說，「我是最大的，我有五歲半，他們都只有兩歲到五歲大，我們全班加起來有三十七歲帶兩個月。」

　　「我有七十六歲，」我說，「所以他贏了。所有CDF的新兵都能讓他贏得這個賭。我們還沒入伍之前就七十五歲了。不過恕我直言，比你們全班總共歲數的兩倍還要老，讓我深感不安。」

　　「知道了，長官。」孟德爾說，「不過從另個角度，我們服役的時間至少是你的兩倍，所以我們打平了。」

　　「我想是的。」

　　「我很想知道，長官，」斜靠著桌子的波爾說，「你入伍之前可謂過了一輩子。那到底像什麼？」

　　「像什麼？」我說，「我現在的生活，還是之前過得的那些日子？」

　　「隨便哪個。」波爾說。

　　我突然意識到，他們五個沒人都拿起叉子吃東西。整個餐廳只有信號器的聲音和餐具相互碰撞聲，相當地安靜。我想起簡說過，每個人都對我感興趣，她顯然說對了。

　　「我喜歡我的生活，」我說，「我不知道這對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是很刺激或者很有趣，但是對我來說，這是一段難忘的經歷。我過去那段生活到底如何，我當時沒有思考過。我也從來沒想過我即將面對新生活是什麼樣子。」

　　「那你為什麼選擇參軍呢？」波爾問道，「你肯定對它像什麼有個看法。」

　　「不，我沒有。」我說，「我從來沒想過我們做過的這些事。我們絕大多數人從來沒打過仗或參過軍。我們從來沒想過，我們會被塞進一個新身體，而且那身體只有一部分真正屬於我們。」

　　「這看上去有點蠢，長官。」波爾說，我想起來他只有兩歲，還不知如何說話得體。「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人在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的情況下，還去做某些事情。」

　　「這個，」我說，「因為你還沒老。一個普通的七十五歲的人，和你有質的不同。」

　　「有什麼區別？」

　　「你才兩歲大，說不清楚。」我說。

　　「我三歲。」波爾有點急著為自己辯解。

　　我撐住胳膊，「吶，」我說道，「我已經七十六歲，我在加入CDF的時候發生了質的飛躍。從另外一個角度說，這就是我的選擇，我並不是必須來。如果你們能想像得出我那些艱難的時光，你們就會理解我最後的選擇。」我指著孟德爾，「當我五歲的時候，我幾乎不知道怎麼繫鞋帶。如果你不能想像我在參軍的年紀時是什麼樣子，不能想像那種衰老對我來說有多痛苦，不能想像我在五歲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戰爭，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我在CDF之外的生活。你們的生活像什麼？」

　　孟德爾看看他的戰友，他們也在看著他。「這些東西我們平時沒考慮過，長官。」孟德爾說，「我們不知道我們最初到底是什麼。每個人都是以同樣的方法『出生』的。在我們看來，你卻很不一樣。在你進入這個身體之前，你有孩子，擁有一個完整的人生。這看起來效率很低。」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加入特種部隊，你會是什麼？」

　　「我不能想像。」波爾說，其他人也點點頭。「我們都是士兵，我們要做士兵作的事情。」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對你這麼好奇，」孟德爾說，「因為你可以選擇生活，你可以選擇另一種活法。這太奇怪了。」

　　「你過去做什麼？」波爾問，「在另一個生活裡。」

　　「我是這個作家。」我說，他們相互看看。「怎麼了？」我問。

　　「完全陌生的生活方式，長官。」孟德爾說，「因為將一些字排列起來而獲得報酬。」

　　「這不是最糟糕的工作。」我說。

　　「我們不想冒犯你，長官。」波爾說。

　　「我沒覺得被冒犯。」我說，「你們只是看待問題是有一個不一樣的視角，我好奇的是你們為什麼這麼做。」

　　「做什麼？」波爾問。

　　「戰鬥。」我說，「你知道，CDF的絕大多數人和我一樣，而殖民地的絕大部分人卻和你我都不同。你們為什麼為他們而戰鬥，和我們一起。」

　　「我們是人類，長官。」孟德爾說，「和你一樣都是。」

　　「你只是有人類的DNA，這不能說明什麼問題。」我說。

　　「你認為你是人類，長官。」孟德爾說，「我們也這樣看待自己。我們彼此的聯繫比你想像的要緊密，我們知道CDF怎麼挑選新兵。你為了你從未見過的殖民者而戰，有些殖民者說不定還是你國家的敵人，你為什麼為他們而戰？」

　　「因為他們是人類，而且我也做出了承諾。」我說。「至少，我過去是這麼做的。我現在不是為了殖民者而戰，我的意思是，只有我降到那個星球上才算為了殖民者。我的戰鬥，或者說過去的戰鬥，是為了我的排，我的班。我關照著他們，他們也關照我，我戰鬥是因為這樣做他們就會減少死亡的可能性。」

　　孟德爾點點頭：「這也是我們戰鬥的原因，長官。正是因此我們人類才團結一致。這很好理解。」

　　「正是如此。」我同意。孟德爾咧嘴笑了笑，開始吃東西。這時候，餐廳裡又響起了杯盤交錯的聲音。我遁聲看去，在遠處一個角落裡，簡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克里克少校準時到達早上的簡會。「CDF的情報部門認為雷伊人非常狡詐，」他說，「我們第一階段的任務是探探虛實。我們準備和嵻猞人進行一個小小的會面。」

　　這下我們都開了鍋，顯然我並不是唯一一個覺得吃驚的。「他媽的嵻猞人和這有什麼關係？」坐在我左邊的泰戈爾（譯注：泰戈爾，印度詩人）中尉問。

　　克里克朝旁邊的簡點點頭，簡說道：「對於克里克少校的發言，我和其他CDF曾經對雷伊人做過一些調查，看看他們是否確實有一些先進的技術。在最近的一百年，我們和雷伊人有十二次重大戰爭，有幾十次小一點的摩擦，其中包括最近五年的一次重要戰役和六次軍事摩擦，雷伊人的技術能力很明顯落後於我們。這裡有幾個因素，包括他們對科技進步的歧視，以及他們和擁有更高技術能力的種族的不合作態度。」

　　「簡而言之，他們又落後又頑固。」克里克少校說。

　　「但是躍遷技術的情況，可能是個特例，」簡說，「直到珊瑚星一戰，雷伊人躍遷技術都落後在我們後面，實際上，他們在躍遷方面的知識還是CDF一百年前一次流產的貿易中前提供的。」

　　「為什麼流產了？」榮格（譯注：榮格，瑞士精神病學家）上尉在桌子那邊問。

　　「雷伊人吃了三個貿易代表。」簡說。

　　「我靠！」榮格上尉不禁驚叫一聲。

　　「關鍵雷伊人到底什麼來頭，他們擁有多少高級的技術。雷伊人自己不可能在落後我們那麼多的情況下突然這麼科技發達。」克里克少校說道，「最合常理的猜測是這不是他們自己發展的，他們只不過是簡單地從其他文明那兒弄到了這個技術。我們瞭解雷伊人所知道的所有種族。只有一種文明看起來可能擁有這樣的技術能力。」

　　「嵻猞人？」泰戈爾說。

　　「就是嵻猞人。」克里克肯定地說，「這些雜種有可能掌握躍遷的預測技術。」

　　「但是他們為什麼要和雷伊人扯上關係？」在桌子最後的道爾頓（譯注，道爾頓，英國化學家、物理學家）中尉問，「他們跟我們的矛盾不深，而且我們的文明程度比雷伊人要先進得多。」

　　「交換技術不是嵻猞人的動機，」簡說，「我們的技術對他們來說可能微不足道，就像蒸汽機對我們來說根本不算個東西。他們有其它的動機。」

　　「宗教，」我說，這時所有人都盯著我了，讓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在做禮拜時放了個響屁的唱詩班少年。「我的意思是，當我的排在和嵻猞人交戰時，他們將戰鬥賦予某種神聖的意義。我那時和一個朋友說，我覺得嵻猞人是在通過戰爭對星球進行洗禮。」大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當然，我的看法可能是錯的。」

　　「你沒有錯。」克里克說，「CDF已經開始討論，嵻猞人到底為了什麼而發動戰爭，因為非常明顯，以他們的技術，他們可以瞬間掃平其他的外太空文明。一種流行的觀點認為，他們打仗是為了消遣，就像我們打籃球或踢足球一樣。」

　　「我們從來不玩足球或籃球。」泰戈爾說。

　　「其他人玩的，呆驢。」克里克笑著說，然後又嚴肅下來，「一個精銳的CDF情報部門認為，他們的戰爭帶有宗教意義，就像佩里中尉剛才猜測的那樣。雷伊人可能並沒有和嵻猞人進行什麼平等的技術交換，但是他們可能有一些別的什麼事嵻猞人所想要的。或許他們獻出了自己的靈魂。」

　　「雷伊人都很狂熱。這是為什麼他們首先進攻珊瑚星。」

　　「他們有幾個殖民地，有一些不太令人滿意。」簡說，「不管是不是狂熱，他們可能認為用一個其它的破星球換一個珊瑚星划得來。」

　　「並不是那麼划得來。」道爾頓說。

　　「如果我很在意他們的話，我也覺得確實划不來。」克里克說。

　　「嵻猞人給了雷伊人技術，導致他們在這部分空間中遠遠領先於其他文明，」榮格說，「甚至嵻猞人因宗教目的而打破這種實力平衡以後，自己也會受牽連。」

　　「除非嵻猞人對雷伊人耍了詐。」我說。

　　「什麼意思？」榮格問。

　　「我們已假設，嵻猞人給了雷伊人探測躍遷的技術和知識，」我說，「但是有可能他們只是給了雷伊人一個簡單的機器，以及類似於操作手冊一樣的東西，讓他們能夠操作。這樣，雷伊人獲得了他們想要的，就是防住我們的進攻。同時，嵻猞人也沒有打破我們這個星際區域的實力平衡。」

　　「直到雷伊人發現那狗日的機器到底是什麼原理。」榮格說。

　　「就他們本土科技力量而言，這要花好長時間，」我說，「足夠我們去踢他們的屁股並且把那技術從他們那兒弄走。如果，如果嵻猞人給了他們技術，如果嵻猞人只給他們一台機器，如果嵻猞人的宗教認為什麼實力平衡只是一陀屎。這裡裡面太多『如果』了。」

　　「為了發現回答這些『如果』的答案，我們準備在嵻猞人的一個星球上降落。」克里克說，「我們已經通過躍遷信號器告訴他們我們要拜訪一下。我們要看看能從他們那兒挖出點什麼來。」

　　「殖民政府準備用什麼為他們獻祭呢？」道爾頓問，很難判斷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反正不是殖民者。」克里克說，「但是我們有些東西可能會讓他們接受我們的拜見。」

　　「我們有什麼？」道爾頓問，

　　「我們有他。」克里克說著，指了指我。

　　「他？」道爾頓說。

　　「我？」我說。

　　「你！」簡說。

　　「我突然覺得又迷糊又害怕。」我說。

　　「你的雙聯發子彈讓CDF軍隊迅速殺了幾千個嵻猞人。」簡說，「根據過去的經驗，嵻猞人願意接受CDF的使團，如果使團中有殺了大量嵻猞人的士兵的話。既然那場戰鬥是你的策略導致了我們的迅速勝利，那麼它們的死也應該會讓嵻猞人接納你。」

　　「你的手上沾滿了八千四百三十三個嵻猞人的鮮血。」克里克說。

　　「聽起來真是太好了。」我說。

　　「確實非常好，」克里克說，「你就是我們的敲門磚。」

　　「敲開門之後，我這磚頭會怎麼樣？」我問，「想像一下我們會如何對待一個殺了我們八千人的嵻猞人。」

　　「他們和我們的思路不一樣。」簡說，「你會沒事的。」

　　「希望如此。」我說。

　　「到嵻猞人的地盤一切就明朗了。」克里克說。

　　「我明白，」我說。「我只是希望我還有點時間調整我的這個習慣性思維。」

　　「現在形勢變化得很快。」簡冷漠地說。但是突然我收到她的一個腦伴資訊：「相信我。」我看看簡，她平靜地看著我，我點點頭。

　　「我們在稱讚完佩里中尉之後，還有什麼別的事情麼？」泰戈爾說。

　　「如果一切都有過去的經驗相符，我們會有機會向嵻猞人問五個問題。」簡說，「我們實際能問的問題數取決一場搏鬥，我們五個，他們五個，分別一對一。我們可以使用刀子，他們徒手，但其實他們的鋒利的肢體不比刀子差。我們參加的這個儀式有它的特別意義，嵻猞人的人都是那些帶著恥辱的士兵，或者罪犯，他們可以在這次搏鬥中恢復榮譽。所以不用說，他們的態度非常堅定。我們贏幾場，就能問幾個問題。」

　　「怎麼算贏？」泰戈爾問。

　　「你殺了嵻猞人，或者嵻猞人殺了你。」簡。

　　「真迷人。」泰戈爾說。

　　「還有一個細節，」簡說，「嵻猞人從我們過去的人當中挑選參加決鬥的人，按照協議我們至少去十五個。出於謙虛，只有使團的領隊可以不參加這個決鬥。」

　　「佩里，你擔任使團的領隊。」克里克說，「既然你殺了八千個臭蟲，那理所當然你就是領隊了。而且，你是這裡唯一個非特種兵，你體能和反應速度也加強得沒我們這麼多。如果你被選中，真的要被殺了。」

　　「我很感動。」我說。

　　「你誤會了，」克里克說，「如果我們的明星人物打不過齷齪的罪犯，可能會影響到嵻猞人和我們的合作。」

　　「OK，」我說，「既然你已經去玩過一次，我想這次會輕鬆點。」

　　「沒機會輕鬆，」克里克說，「我們在到達躍遷目的地之前還有四十三小時。我們要挑選四十個參加使團，其中包括所有的排長和班長。我會在挑選出隊伍還不足的人。這意味著在此期間，你們每一個都要訓練你們的士兵學會徒手搏鬥。佩里，我會給你下載一份使團協議，好好領會一下，別出岔子。躍遷之後，我們碰個頭，告訴你我們需要問哪些問題，還有這些問題的順序。如果運氣好，我們可能有五個問題，但是也要做好不足五個的準備。各位，現在開始行動，解散。」

　　在這個四十三小之內，簡瞭解了凱西。簡總在我身邊突然出現，問個問題，聽我回答，然後走人，完成她的任務。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生活方式。

　　「跟我談談她。」我在休息室剛學完使團協議，她就出現了。

　　「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遇到她。」我說道，然後不得不向她解釋一年級是什麼意思。後來又告訴她我對凱西的第一印象如何，那是藝術課上做紙建築分漿糊的事情，講述她如何看見我吃了一點漿糊並說我很粗野，我怎麼打了她，她怎麼打了我眼睛。她被關了一天禁閉，我們後來就不說話，直到高年級。

　　「你一年級的時候多大？」她問。

　　「六歲，」我說，「和你現在一樣大。」

　　「跟我談談她。」幾個小時以後她又來了，在另一個地方。

　　「凱西有一次差點和我離婚，」我說，「我們已經結婚十年了，我有了外遇，凱西發現後狂怒不已。」

　　「她為什麼會介意你和別人發生性關係？」簡問，

　　「不是性的問題。」我說，「是我跟她撒了謊。性的問題在她看來只是個男人荷爾蒙方面的一個弱點，撒謊則是對她的不尊重，而且她不希望和一個不尊重她的男人過日子。」

　　「那為什麼你們沒離？」

　　「因為除了這個不愉快，我愛她，而且她也愛我。」我說，「我們沒離婚是因為我們希望在一起。不管怎麼說，她幾年以後也出了同樣的事。所以我猜你會說我們扯平了。打那以後我們相處得比以前更好。」

　　「跟我說說她。」後來簡又來問。

　　「你想像不出凱西做的餡餅有多好吃。」我對她說，「她做得草莓大黃餡餅好吃得讓你爽上天。有一年凱西參加了州際餡餅大賽，俄亥俄政府主辦的，第一名可以獲得一個烤爐。」

　　「她贏了？」

　　「沒，她得了個第二，獲得了價值一百塊的禮券，買了張床還有些浴室用品。不過過了一個星期，她接到一個政府辦公室的電話。那邊解釋說，因為政治的原因，他將一等獎給了一個重要捐助人的朋友老婆。不過儘管他只嘗了一片，還是禁不住讚歎她的餡餅有多好吃，所以問她能不能再給她烤一個，這樣他以後就不再提什麼餡餅的事情了。」

　　「跟我談談。」簡又出現了。

　　「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愛上她是中學三年級。」我說，「我們的學校在準備演出《羅密歐和茱麗葉》，她被選中飾演茱麗葉，我是導演助理，大部分時間就是搭佈景，給埃默斯老師沖咖啡。他就是導演。不過凱西的和詩句表得有點問題，所以埃默斯先生讓我幫助他們加強練習。所以排演之後的兩個星期，我和凱西都去她的房間練臺詞。其實我們大部分時間都談別的事情。和其他十幾歲的年輕人一樣，那段時間非常純潔美好。等到穿上戲服進行排演的時候，我聽到凱西把所有的臺詞都和傑夫‧格林對得很好，他是演羅密歐的那個。我當時就有點妒嫉，那些話她其實是對我說的。」

　　「那你幹了什麼？」

　　「我忙著拖地。從週五晚上到週六中午，要有四場演出，我都忙死了，顧不了她。然後到週六晚上的演員晚會上，茱蒂，扮茱麗葉的保姆的，找到我，跟我說凱西正坐在食堂的卸貨平臺上痛哭流涕，她說我很討厭她，因為我最後四天完全當她不存在，而她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茱蒂最後還補充說，如果我趕快不沖過去向她表白，她會找把鏟子把我拍死的。」

　　「她怎麼知道你們墜入愛河的？」

　　「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如果你們相愛了，除了當事人之外，所有人都能看出來。」我說道，「不要問我為什麼，反正就是那樣。所以我就沖過去了，看到她正坐在那兒，一個人，在平臺上搖晃著雙腿。那天是個滿月，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我從沒見過她那麼動人。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因為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是那麼愛她。」

　　「你都做了什麼？」

　　「我被茱麗葉的保姆騙了，」我說，「因為你知道，我只是偶爾記住大塊頭的羅密歐，還有茱麗葉。所以，我就走到她跟前，我把第二場，第二幕的大部分臺詞都念給她聽，『什麼光亮穿透窗戶？是東方，茱麗葉就是太陽，冉冉升起的太陽』等等等等。我以前就知道這個，但是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說完之後，我就走過去，第一次吻了她。她十五歲，我十六歲，但是我已經意識到我會和她結婚，共渡我們的一生。」

　　「和我說說她怎麼死的。」簡在躍遷之前問我。

　　「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她正在做華夫餅乾，當她找香草的時候，突然就倒了。」我說。「我那時候正在客廳，我記得她在自言自語地說到底把香草放到哪兒了，然後一秒以後，我聽到東西落地的破碎聲，還有一聲沉重的悶響。我跑到廚房裡，她躺在地板上，頭撞到了櫃檯，不停地顫動，出血。我打了緊急救助電話，我試圖止血，對她說我愛她，不停地和她說話，直到醫護人員來把她抬走，在救護車開往醫院的路上，他們讓我握著她的手。我看見她眼中最後一點光彩消失了，但還是跟她說，我是多麼愛她，直到他們在醫院裡，他們把她運走。」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簡問。

　　「我想讓她在最後時刻所聽到的，是我告訴她，我有多愛她。」

　　「失去一個你所愛的人時候，到底是什麼感覺？」

　　「就像你自己死了。」我說，「你在你的身體旁邊，等著你的身體再站起來。」

　　「這不就是你現在做的麼？」簡說，「我是說，等著你的身體能再站起來。」

　　「不，完全不是。」我說，「你最後還是會活下去，但是你的生活已經完全不同了。就是這種感覺。」

　　「那你現在是第三次生命了？」

　　「我猜是的。」我說。

　　「你喜歡現在生活麼？」簡問。

　　「喜歡，」我說，「我喜歡這裡的人。」

　　窗外，星星已經重新排列，已經到了嵻猞人的空間。我們安靜地坐在那裡，融入到飛船的寂靜中去。

第十六章

　　「你可以把我當作大使，不必考慮我的頭銜是什麼。」一個嵻猞人說，「我是個罪犯，在普倫休戰役中丟盡了我自己的臉，因此我必須用你們的語言和你說話。因為這個恥辱，我渴望尋得一死以重獲新生，我希望在這次會面之後，我會被當作一個沒有價值的東西，並且因此而獲得死亡。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自降身份和你會談。」

　　「見到您，我也，非常，高興。」我無奈地說。

　　我們站在一個足球場大小的圓頂屋中央，這地方是嵻猞人之前在一個小時不到的時間裡建起來的。顯然，我們人類不允許接觸嵻猞人的土地，以及任何嵻猞人可能再次踏入的地方。在我們到達之前，自動機器建造了這個圓頂屋，離嵻猞人的地盤很遠，這是用來接待一些不受歡迎的客人的，譬如說，我們一行。當我們的會面談妥之後，這個破圓頂屋將會向內坍塌掉，發射進最近的一個黑洞，這樣它那任意一個原子都不會再玷污這神聖的宇宙了。我覺得最後這個部分有點離譜。

　　「我知道你們要問一些關於雷伊人的問題。」大使說，「而且你們也想借用我們的儀式來獲得提出這些問題所應有的榮譽。」

　　「是的。」我說道。我身後十五米遠處，是三十九個特種部隊的猛人，穿著戰鬥服，正保持著立正姿式。情報部門告訴我們，嵻猞人並不認為這次會見是平等的，因此需要一些外交手段。同時因為我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挑中去參加決鬥，所以他們需要個個都精於搏殺。我就有點裝逼之嫌，雖然這是事先安排好的。我只有冒充這個小代表團的頭頭，才有機會感謝上帝他老人家，安排我不用親自上陣。

　　這個嵻猞人後面同樣的距離，站著五個其它的嵻猞人，每個都長著兩隻長長的可怕的刀子。我想不需要再問他們到底來這是幹什麼的了。

　　「我的聖者認為，你們要求參加我們的典禮是合理的，而且按照我們的要求你也親自現身。」大使說道，「但是如果那個將我們的戰士帶入重生輪迴的榮耀的人沒有出現，我依然可以回絕你的請求。他來了麼？」

　　「我就是那個人。」我說。

　　嵻猞人躊躇了一下，似乎在琢磨我：「很奇怪那麼一個偉大的戰士居然是這樣子的。」大使說。

　　「我也有同感。」我說道。情報人員告訴我，一旦請求被接受，嵻猞人都會很忠實地執行，不管我們在談判中是什麼樣子，只要我們是決鬥中還是那個樣子就行。實際上，暗示嵻猞人我們很強，有助於加強他們的優越感。

　　「五個罪犯已經被選出來和你們的戰士進行決鬥。」大使說，「鑒於你們人類的物理體格比嵻猞人弱，我們為你們的士兵準備了一些刀，他們可以使用。我們的參與者可以自己選擇對手。」

　　「我明白。」我說。

　　如果你們的士兵勝利，它可以保留它的刀子，當作勝利品。」

　　「多謝。」

　　「我們不想拿回來，因為那是不潔之物。」大使說。

　　「我明白了。」

　　「你們贏了幾場，我們就回答幾個問題，」大使接著說，「我們現在要選擇對手了。」大使一聲嘯叫，尖厲得可以把人行道從馬路上裁下來，五個嵻猞人從後面蹦過來，與大使和我擦肩而過，走到我們的士兵面前，拔出刀。沒有一個人退縮，這是紀律。

　　嵻猞人在挑人的問題上沒費多少時間。他們直接走到隊伍前，把刀遞給直接面對他的人。對於我們的人來說，他們個個都一樣強。孟德爾下士被選中，他和我一起吃過午飯。還有二等兵喬‧古德爾和詹妮弗‧阿奎那，弗雷德‧霍金中士，以及簡‧薩根中尉。每個人都默默地接受了他們的刀子。嵻猞人又退回到大使身後，我們沒被選中的人也退後幾米。

　　「你可以開始比賽了。」大使說。然後他走到那些嵻猞人戰士後面。現在場地中央只有我，以及左右十五米處的兩排戰士。我站到邊上。但還是在兩排中間，然後指著離我最近的士兵以及嵻猞人說：「開始。」

　　那個嵻猞人展開他巨大的胳膊，寒光閃閃。鋒利無比的刃部是改良過的殼，相當於人類的小臂和手。他嘯叫著沖向前，尖銳的呼喊在大廳裡迴蕩。孟德爾下士扔掉一把刀，用左手攥著另一把，直視著嵻猞人。等到他們之間還有三米遠的時候，眼花繚亂的打鬥展開了。十秒以後，孟德爾被砍中肋骨，刺穿了骨頭，他的刀也深深紮進嵻猞人一個柔軟的部位，這是嵻猞人的頭部。孟德爾用自己的傷痛，換取一個攻擊敵人最弱部位的機會。那個嵻猞人在孟德爾扭動刀片的時候猛然抽搐，這是他被切中神經索時的條件反射，同時腦部次級神經管因受傷產生劇痛，幾根主要血管也被切斷。嵻猞人倒在地上。孟德爾拾起他的刀，回到隊伍裡面。

　　我示意古德爾和他的嵻猞人對手開始。古德爾微笑著晃著舞步出去，雙手低低地把兩把刀握住，讓其中一把刀刃朝下。他的對手吼叫著張開雙臂沖上前。古德爾也大吼一聲，滑步上前迎戰。嵻猞人在古德爾沖到他身前的時候猛砍下去，削掉了古德爾的左耳，古德爾則用一個向上的猛刺砍掉了嵻猞人的一條包著外殼的腿，當時這個龍蝦爪一樣的東西正垂直擋在古德爾的移動方向上，太不合時宜。嵻猞人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古德爾轉動身體，把他的雙刀往向上一扔，向後翻了個跟頭並及時用腳踢到。他腦袋左邊有一大塊灰色的凝塊，但是他還在微笑，此時的嵻猞人正在拼命調整自己的位置，不過第一把被古德爾踢出的刀已到，像釘子一樣刺穿他脊背上的殼，第二把飛刀刺進他的胸部。古德爾後轉一百八十度，直面嵻猞人，猛烈地攪動兩把利刃。嵻猞人抽搐著，身體被來了個對過通。古德爾回來的時候含著笑，就像他去的時候那樣，邁著吉格舞的步子回到隊伍裡。他明顯很開心。

　　二等兵阿奎那沒有跳舞，她看上去沒什麼好開心。她和對手盤旋著對峙了二十幾秒，最後嵻猞人終於大喊一聲，舉著胳膊撲了上來，試圖鉤住阿奎那。阿奎那向後一倒失去了平衡，摸索著後退。嵻猞人跳過來，刺穿了她的左臂，並準備用另一隻胳膊砍她的脖子。嵻猞人移動他的後腿，固定住自己準備來個斬首動作，然後右臂稍微左移，以它給一個發力的空間。

　　就在嵻猞人的胳膊砍下來的時候，阿奎那低聲咕噥了一聲，迎著對方的砍動方向抬起身體。在被嵻猞人壓制的情況下，阿奎那翻了個身，用她右手的刀刃深深刺進嵻猞人的甲殼。嵻猞人試圖把她扔開，但阿奎那用雙腿夾住那傢伙的上腹部，在他身上掛著。嵻猞人在死之前刺了幾下阿奎那的背部，但是他的巨大胳膊在緊靠身體的地方不太容易施展。阿奎那從嵻猞人的身體上下來，往回走，但中途終於體力不支倒在地上，不得不讓其他人把她抬回來。

　　我現在明白為什麼我不能上場對決。這不僅是速度和力量的問題，儘管很明顯，特種兵在這兩方面都大大超過我。關鍵是他們的職業訓練對於「可接受的傷害」有著完全不同的理解。一個普通的士兵不會像阿奎那剛才那樣去獻出一隻胳膊，我們已經掌握了七十年的知識告訴我們，四肢是不能換的，而且丟了一個可能就會死，別讓自己的四肢被砍斷。但這對於特種兵來說不是問題，他們沒有誰說不能再長一隻胳膊出來，而且他們也知道自己對於創傷的承受能力要遠高於普通士兵。這並不是說特種兵什麼創傷都不怕，但他們害怕的確實很少。

　　下面是霍金中士和他的嵻猞人了。這是第一次嵻猞人沒有張開他的雙臂，只是走到大廳中間等待對手。霍金則是彎著腰小心前進，步步為營，判斷出手的最佳時機：向前走一步，停下來，旁邊走一步，停下來，向前，停，再向前。就在他有一次僅向前邁動一小步的時候，嵻猞人突然爆發，像個被踩扁的臭蟲，用他的雙臂急速刺中霍金，把他仍向空中。就在他下落的弧線中，嵻猞人向他瘋狂砍殺，砍中了他的頭部和上腹部。腿和身體被切成了幾塊，頭也被砍落下來。嵻猞人對著這顆頭顱沉思了片刻，用他的尖利胳膊的刀尖刺下去，然後用力扔到我們這邊。它在地面上彈跳了幾下，腦髓和強化血灑了一地。

　　在前四場決鬥中，簡就已經不耐煩地站在前面的隊伍中，用手指輕彈著利刃，這更像是一種因緊張而無意識的顫動。現在她走向前，準備開始面對最後一個嵻猞人。我示意兩邊可以開始。嵻猞人邁著侵略性的步子向前，胳膊四長八叉地舉著，並且發出鼓舞自己的尖叫，那聲音簡直要把圓頂掀開，而那大張大合的下顎，似乎把我們都吹到太空裡去。三十米開外，簡用盡全力把她的一把刀扔出去，插進那傢伙的張開的下顎裡。這把飛刀勁道十足，直插嵻猞人的頭部（譯注：即它的胸部位置），穿透了甲殼，紮進他的大腦裡。那震天的戰鬥吶喊唐突並且出人意料地變成了嗚咽聲，這是由於那只大肥臭蟲的嗓子被湧出的鮮血和金屬刀刃給堵住了。致命一刺下去之後，它向前倒去，發出最後一聲吞咽液體的聲音。

　　我走向簡：「我沒想到你會那麼用你的刀。」

　　她聳聳肩，敲著另一把手裡的刀說：「沒人說我不能這麼用。」

　　嵻猞人大使靜靜地走過來，跨過倒下去的嵻猞人。「你們贏得了四個問題的發問權，」他說，「你現在可以問了。」

　　四個問題已經超出了我們的預期。我們指望能有三個就不錯了，保底要有兩個。無論如何，一個陣亡的士兵，以及幾個砍落的肢體都算不上完勝，但我們畢竟如願以償。四個問題已經讓人大喜過望了。

　　「嵻猞人是不是為雷伊人提供了預測躍遷的技術？」我問道。

　　「是的。」大使回答說，然後沒給半句更詳細一點的解釋。不過我們也沒指望嵻猞人除了不得不回答出的東西之外再說點其他的。但是大使的回答給我們提供了另一個資訊。雖然雷伊人接受了嵻猞人的技術，但他們幾乎不太可能知道它工作的原理，我們不必太擔心他們將這個技術擴散到其他種族中去。

　　「雷伊人擁有多少躍遷預測器？」我們最初想問嵻猞人為雷伊人提供了多少個預測器，但是考慮到我們的提問機會有限，這個問題問得更寬泛點最好。

　　「一個。」

　　「在人類已經知道的智慧種族中，有多少擁有這個技術。」我們認為嵻猞人比我們知道的智慧種族要多，所以一個更一般性的直接問「有多少種族」對我們來說沒意義，包括「你們還給了誰這種技術」這種問題。有些種族會發展自己的科技，並不是宇宙中的每一種技術都是從更高種族那繼承來的，偶然人們自己也會想出一些自己的東西來。

　　「一個都沒有。」大使說道。我們又中了一張彩票，如果沒有別的狀況，我們有足夠的時間研究出那玩意兒怎麼造。

　　「你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了。」簡說，指指我身後大使的方向，那傢伙站著，等待我的最後一個問題。所以我就問了一個他媽的困擾了很久的問題。

　　「在這片宇宙空間中，嵻猞人可以驅逐包括我們在內的絕大部分種族。」我說，「你們為什麼不這麼做？」

　　「因為我們愛你們。」大使說。

　　「什麼意思？」我說道。技術上說，這已經是第五個問題，他們可以不用回答，但是他們居然回答了。

　　「我們珍愛所有具有Ungkat潛力的生命。」這段話的發音簡直就像擋泥板刮磚牆那麼刺耳，「Ungkat是一種分享偉大輪迴的信仰。」大使說道，「我們注意著你們，將你們星球用來祭祀，這樣所有住在那兒的人將進入重生輪迴。參與你們的成長是我們的職責所在。雷伊人認為我們提供給他們技術，是因為他們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星球，但這不是真正的原因。原因是這給你們兩個種族都有機會去更接近完美，好好享受我們的所送出的吧。」

　　大使張開他的雙臂，我們看見了他的二級臂膀，手掌張開，幾乎是懇求的語調：「你們值得加入我們的時機很快就來臨了，今天你們還是不潔的，必須遭到譴責，即使你們受到我們的愛。但是在知識中充實起來的你們，總有一天會得到解救。我自己現在正在走向死亡，因為用你們的語言和你們說話是不潔的，但是我們會再見面，因為我已經將你們帶向你們在偉大輪迴應有的位置。我輕視你，也愛你，你是我的詛咒，也是我的拯救。離開吧，我們要摧毀這個地方了，並慶祝你們的昇華。走吧。」

　　「我不喜歡，」泰戈爾說。在下一次的簡會上，我們敘述了我們的經歷。「我一點都不喜歡！嵻猞人給雷伊人高科技是因為他們愛我們。愛它個屌。他們把我們像吊線木偶一樣耍。他們可能在跟雷伊人說我們已經上他們的道了。」

　　「別說些沒用的。」榮格上尉說。「想想躍遷預測技術。」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泰戈爾回擊道，「嵻猞人並不是要幫我們，很明顯他們就是要我們和雷伊人打仗，這樣我們就能『昇華』到另一個宇宙等級了。這他媽的什麼屌意思。」

　　「嵻猞人從來就沒準備幫助我們，所以就不要再談這些事情了。」克里克少校說。「我們或許可以按照他們的計畫來，只要他們的計畫和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而且我不認為嵻猞人對我們或者對雷伊人都是耍著玩，所以我們要想想我們應該做點什麼，而不是嵻猞人在做什麼。」

　　我的腦伴滴答一下：克里克給我發了一張珊瑚星的圖片，還有另一個星球，那是雷伊人的原住地。「既然雷伊人確實是在使用借來的技術，我們就有機會行動了，狠狠地揍他們一頓，無論是在珊瑚星還是在他們的老家。」他說道：「當我們和嵻猞人聊得火熱的時候，CDF的飛船已經到了躍遷地。我們有六百條戰艦，幾乎是我們整個軍隊的三分之一，正準備進行躍遷。等收到我們這邊的信號之後，CDF將在珊瑚星和雷伊人的老家同時展開進攻。這個計畫既是要收回珊瑚星，也是要幹掉雷伊人的援軍，打擊他們的原住地也迫使雷伊人在別處的飛船在救援珊瑚星和老家之間忙不過來。」

　　「兩邊的攻擊都會在一種情形下展開：破壞他們預知我們何時出現的能力。這意味著必須要拿下他們的躍遷預測站，並切斷他們的聯繫，但是不要摧毀它們。這項技術CDF是需要的。或許雷伊人不能理解這項技術，但是科技遠領先於他們的我們卻能搞定。只有在絕對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我們才摧毀預測站。我們要控制住預測站，直到我們的援軍登陸星球地面。」

　　「我們有多長時間去完成這個任務？」榮格說。

　　「在我們進入珊瑚星空間四個小時之後，並行攻擊將展開，」克里克說，「依靠密集的船對船戰鬥，兩個小時之後可能有援軍支持我們。」

　　「在我們進入珊瑚星空間四小時之後？」榮格問，「不是在我們佔領預測站之後？」

　　「是的。」克里克說，「所以我們他媽的要把它拿下，夥計們。」

　　「對不起，」我說，「我有一個關於細節方面的問題。」

　　「請講，佩里中尉。」

　　「CDF的進攻能否成功取決於我們能不能拿下預測站，以保證我們的戰艦秘密到達。」我說。

　　「正確。」克里克回應道。

　　「但是我們躍遷到珊瑚星空間時會被預測站發現。」

　　「正確。」

　　「我經歷過這種情形，如果你回憶一下，」我說，「我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你有沒有略微思考過，我們的船有可能遭同樣的命運？」

　　「我們要悄悄地潛入。」泰戈爾說。

　　「我想的就是這個。既然斯帕羅霍克號救過我的命，」我說，「我當然萬分感激。但是所謂悄悄潛入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們躍遷到一個距離珊瑚星星系足夠遠的地方躲開預測，然後再飛過去，恐怕要多花好幾個小時。時間不允許我們這麼幹。所以我們就只能直接躍遷到星系附近。所以我想知道我們到底要怎麼幹才能保持我們的飛船是完好無缺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非常簡單，」克里克上校說，「我們並不指望飛船完好無缺，我們預料到它會在太空中被炸個粉粹。實際上，我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什麼？」我說。我看看四周，希望能找到一個和我一樣困惑的，可是，每個人都看上去差不多都很鎮定。我發現我已經徹底亂了。

　　「高軌道切入，是不是？」道爾頓中尉問。

　　「是的，」克里克說，「顯而易見。」

　　我打了個哈欠：「你們以前這樣做過麼？」

　　「不是這樣的情形，佩里中尉，」簡說道，這一下子吸引住了我，「但是差不多。偶爾我們從太空船直接插入，如果太空梭不能用的話。我們有一種特別的著落服，可以阻止穿越大氣層時的熱量，就像一次正常的空投。」

　　「除了在這種情況下：你的船已經被毀掉了。」

　　「這是一個新的挑戰。」

　　「你們這些人絕對都是精神病！」我說。

　　「這是一個絕妙的作戰計畫，」克里克上校說，「如果飛船被毀，單獨的士兵會被認為是殘骸的一部分，不易被發現。CDF會發射一個躍遷信號器跟蹤預測站的位置，所以我們躍遷的位置將比較準確。雷伊人會認為我們已經被摧毀了，他們甚至不知道就在星球上，等他們發現一切都太晚了。」

　　「首先要假設，在最初的攻擊中你們都能活下來。」我說。

　　克里克看看簡，點頭示意她發言。「CDF給我們創造了一些迴旋的餘地，」簡對大家說，「他們已經將躍遷發動機安裝到導彈群上，並將其躍遷到珊瑚星空間。它們的保護層一打開將會自動發射導彈攔截，雷伊人很難打中它。我們在最近兩天通過這種辦法搞定了雷伊人的幾條飛船。到時候，它們將攔截任何飛過來的東西，所以我們在斯帕羅霍克號在被擊中前有十到三秒的時間。這個時間不足以讓飛船在戰鬥中安然無恙，但已經足夠讓我們的人沖出飛船，也或許也能讓艦橋上的人有機會吸引敵方火力。」

　　「艦橋上的人要留在船上？」我問。

　　「我們會用腦伴控制飛船。」克里克上校說。「但是我們至少要等到第一輪導彈攻擊過去才能離船。在進入大氣層之前，我們不能一離船就使用腦伴進行操作，因為這樣會被信號會被追蹤。這是有一些冒險，但是每一個在船上的人都要冒這個險。順便提一下，佩里中尉，你不用冒這個險了。」

　　「我？」

　　「不用問，你不會想待在船上挨炸的。」克里克說，「而且，你沒有為這種任務特訓過，我們也承諾過，你只用扮演一個顧問的角色，並不用讓你參戰。因此你有一個運輸梭，躍遷信號器將會向鳳凰星座發回你的相關資訊，營救船隨時待命，一天之內你就會獲救。不管怎麼說，你已經幫了我們一個月的大忙。」

　　「所以，你要把我甩了？」我說。

　　「這不是私人問題。」克里克說，「基剛將軍需要我們和嵻猞人進行交涉，並且要有一個和普通CDF部隊聯絡的連絡人，這兩樣你都是最佳人選。」

　　「長官，如果你允許，我更願意留下來。」

　　「我們真的沒有你的位置，中尉，你應該在鳳凰星後方支持我們。」

　　「長官，恕我直言，你的隊伍裡至少有一個空缺。」我說，「霍金中士在和嵻猞人的決鬥中犧牲了，二等兵阿奎那失去了一隻胳膊，我並不能給你的隊部加強多少實力，因為我不是特種兵，但是我是一個老兵，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比什麼都重要。」

　　「我記得你剛才還說我們絕對都是神經病。」榮格上尉說。

　　「你們絕對都是神經病，」我說，「所以如果你們要完成任務，就需要有人全力支援，長官。」我說，然後面對克里克，「想到我的人全都在珊瑚星陣亡，我就覺得我不能置身事外。」

　　克里克看看道爾頓：「阿奎那怎麼樣？」

　　道爾頓聳聳肩：「我們把她放在加速生長區，她的胳膊長得真他媽的慢，但是在躍遷之前她能完全恢復。我們不需要佩里中尉。」

　　克里克又轉向簡，她正在看著我。「這事由你做主，薩根。」克里克說，「霍金是你的人，如果你要帶著他，我不反對。」

　　「我不想帶他，」簡直視著我說，「但是他說的對，我們少了一個人。」

　　「很好。」克里克說，「那就帶上他。」然後他轉過來對我說道：「如果薩根中尉覺得不行，你將被塞回飛梭裡。明白麼？」

　　「明白。」我說，回頭看看簡。

　　「好的，」他說，「歡迎來到特種部隊，佩里，據我所知，你是我們當中第一個『真生』。不要瞎雞巴搞，如果你不按規矩來，我保證雷伊人是你最後的同伴。」

　　簡沒徵得我的同意就進入我的房間。當然她可以這麼做，因為她是我的上級軍官。

　　「你到底再搞什麼屌東西？」她說。

　　「搞數學。你們少了一個人，而我恰好是一個人。」

　　「我把你帶到船上來是因為我知道你曾經參加過這場戰鬥，」簡說，「如果你還在原來的兵團，你會參加下面的戰鬥。假如我們沒把預測站搞定，你知道你們都會面臨什麼。我把你帶到特種部隊，在開戰時把你送走，這是唯一讓你安全的方法，而你竟然不要。」

　　「你可以對克里克說你不想帶著我，」我說，「他說過的，他很樂意把我踢進運輸梭，把我弄到嵻猞人的空間去，直到有什麼人發現我。你沒踢走我是因為你知道這個屌計畫有多瘋狂。你知道你們需要獲得所有可能的支援。我不知道會到你手下來，簡。如果阿奎那沒準備好，我可能就會在道爾頓手下。我甚至不知道霍金是你的軍士，直到克里克提到這個事。我所知道的就是戰鬥，你們需要每個人都全力以赴。」

　　「你這麼關心幹嘛？」簡說，「這不是你的任務，你又不是我們的人。」

　　「我現在是你們的人了，不是嗎？」我說，「我在船上，我就在這。而且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我的同伴全都掛了，我大部分的好朋友也死了。不管怎麼說，就像你說過的，我們都是人。我靠！我也是在實驗室裡長大的，跟你一樣，至少身體是。所以我也是你們的一員，現在就是。」

　　簡突然憤怒起來：「你根本知道我們是怎麼樣的。你說你想瞭解我，你想瞭解什麼？你想不想知道每天醒來都是什麼樣的？你腦子裡裝滿了一圖書館的資訊，從怎麼屠宰一隻豬到如何開飛船，但是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甚至你有沒有名字都不知道。你想不想知道沒有童年是什麼滋味？甚至連小孩子是什麼樣都不見過，除非你到殖民地去看看那些燒焦的屍體。也許你想知道，我們每個人第一次和真生說話的時候都想扁他們，因為你們的總是說話慢吞吞，動作慢吞吞，腦子轉得也他媽的慢吞吞，我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也能來參軍！」

　　「或許你應該知道每一個每一個特種兵都在想像它們的過去，我們知道自己就像弗蘭肯斯坦怪物（譯注：弗蘭肯斯坦，瑪麗‧雪萊的科幻小說《弗蘭肯斯坦》中的主角，一個人造的怪物）。我們知道自己是用死人肉一塊塊拼起來的，我們對著鏡子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我們存在的唯一原因是他們已經死了，他們對我們來說永遠是個謎。所以我們都在想像那些人到底什麼樣子，我們想像著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孩子，他們的丈夫或者妻子，但我們知道這些永遠不屬於我們。」

　　簡在我的面前站定：「你想知道就像你經歷過的，當一個女人遇到他丈夫的時候是什麼感覺麼？你看見他的臉卻感覺不到他的靈魂。他拼命地呼喚你，但喊的並不是你的名字。他看見你的時候回憶起幾十年的生活，而你的腦海卻一片空白。你知道他曾經和你在一起，和你融為一體，在你的死的時候握著你的手，告訴你他愛你。他不能把你變回以前那個人，但他告訴你過去的那些事情，讓你知道你曾經是誰。你有沒有想像過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

　　她靠得更進，嘴唇幾乎要碰到我，但她並不是要吻我：「你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是我和自己在一起時間的十倍。」簡說，「你是我的看守人，你不知道那對我是什麼感覺，因為你不在我們當中。」她說完退後了幾步。

　　我看著她後退，「你不是她，你在向我訴說你自己。」

　　「不！」簡厲聲說道，「我撒謊了，我就是她，而且你也知道。如果她活著，她也會加入CDF，貢獻出他媽的同樣的DNA去塑造一個新身體。我的基因讓我簡直就是一個外星人，但你也不是純粹的人類了，她也不再是。作為一個人我和她沒有什麼不同，我失去的只是記憶，只是過去那段生活。」

　　簡又走上前，捧住我的臉：「我是簡‧薩根，我知道。」她說道：「最後的六年只是我自己的，它們是真實的，是我自己的生活。但我也是凱瑟琳‧佩里，我想擁有過去的生活，我唯一的方法就是通過你擁有過去，你要活下去，約翰，沒有你，我又要迷失自己。」

　　我抓住她的手：「幫助我活下去，告訴我所有這次任務中的事情，告訴我所有我能做的事情，你要幫助我，讓我能夠幫助你，簡，你是對的，我不知道你的感覺，我不是你們中的一個。但是我知道在你戰鬥的時候我坐他媽的飛梭離你而去，我也要你活下去，這樣公平麼？」

　　「公平。」她說。我握著她的手，吻了吻。

第十七章

　　「這個部分很容易，」簡發送道：「斜著進去就行。」

　　緊急出口的門打開了，爆炸後氣壓驟降，這種感覺讓我想起了上次在珊瑚星的情形。我進去等著艙室發射。這段時間是最危險的。載滿所有士兵的斯帕羅霍克號是唯一目標，艙門密封了，艙室飛速往上。我們的腳被固定在地板上，是通過電磁鎖實現的。等到艙室被炸開，並且我們不會被碎片傷到的時候，電磁鎖會被切斷，我們將通過逃逸氣流沖出去。艙室已經被加入壓縮空氣，以確保我們能夠生存。簡單的說，我們就像從一個巨大的耗子洞被拉出來。按照簡的提示，我側身進去，然後就發現自己在太空裡翻筋斗了。這還真不錯，我們本來就是要出其不意，突然出現在空蕩蕩的太空裡，儘管就在雷伊人眼皮子底下。我和其他的特種兵被從門裡扔出來，在一陣令人作嘔的眩暈之後，我們調整好方向，向著兩百公里以外的珊瑚星蒼茫大地落去。

　　我旋轉的時候恰好看見斯帕羅霍克號有四處地方同時爆炸，火球在飛船離我的遠端升起，飛船在火焰的背景下形成一個剪影。感謝我和飛船之間的真空，沒有聲音，沒有熱浪，只看得見橙黃色的火球。不可思議的是，斯帕羅霍克號發射了導彈，目標的位置我無法看見。還有人依然在船上。我還在翻滾著，這次看見斯帕羅霍克號受到又一輪的導彈攻擊，已經被炸成兩半，所有船上的人都沒有生還的可能了。我只能希望他們發射的導彈擊中目標。

　　我獨自向珊瑚星墜落，別的人可能就在我身邊，但是我們不可能知道。我們的衣服是免反射光的，只有等到我們確實進入珊瑚星的大氣層之後，我們才能使用腦伴。除非我看見什麼人擋住行星的光亮，否則不知道他在哪兒。這使得我們的行動非常隱蔽，即使什麼人就在你上面，他可能也找不到你。我繼續降落，越來越接近珊瑚星，看著天空的星星被它的星球輪廓吞沒。

　　我的腦伴響了：可以打開防護罩。我接受了這個建議。我被一種納米細流包裹起來，這是保護我的電磁網，在濃濃的黑夜中，擋住我們因摩擦空氣發出的光亮。現在我是真正陷入了黑暗，感謝上帝我不患幽閉恐懼症，不然這會兒我肯定要抓狂。

　　保護罩是高軌道切入的關鍵所在。它有兩種途徑隔開進入大氣層時保護罩兩側的熱量。第一，保護罩的球罩在士兵還在真空中的時候就已經產生了，減少熱量轉移，除非你碰到防護罩的外膜，直接與空氣摩擦。其次，電磁網將士兵固定在球罩中間位置，這不是非常舒服，但總比高速空氣中的分子燒熟你的肉要強點。

　　納米材料阻隔絕大部分熱量，並利用其中一部分能量加強電子網。它們最終會被燒毀，但是另一部分馬上替換上，理論上，它可以提供足夠時長的保護。我們納米材料的分佈是按照珊瑚星的大氣層計算好的，而且還有一點節餘。但是你還是不免會緊張。

　　在進入珊瑚星的高層大氣時候我感到一點震動，我的腦伴在我忍受著亂流時發出毫無意義的滴答聲。我在球罩裡感到很惱火，我雖然被固定著，但晃得厲害。當球罩邊緣差不多有四千度的高溫時，任何朝向邊界的晃動，不管多小，都讓人膽戰心驚。

　　降落到珊瑚星以後，任何人抬頭都能看到數百個在夜空中劃過的流星，不過他們很快就會意識到這是剛剛被雷伊人軍隊摧毀的飛船碎片。一個墜落的士兵和一片墜落的殘骸看起來差不多。

　　與大氣磨擦產生的阻力降低了我的速度，等球罩冷卻了幾秒以後，它就完全瓦解了。我就像剛孵出的小雞從蛋殼裡出來一樣竄了出來。視野裡也不再是徹底的黑暗，而是一個昏暗的世界，被幾株發冷光的海藻照耀著，凸顯出珊瑚礁的輪廓。從雷伊人宿營地和以前人類的殖民地發出的刺眼光線，我們朝著第二種光亮走去。

　　「連接腦伴。」克里克上校發送道。我很驚訝，原以為他已經隨船陣亡了。通過腦伴，排長的身份被確認了，所有的士兵都跟上自己的頭兒。

　　在我西邊一公里遠和幾百米的空中，簡那兒突然閃了了。她不是真的像霓虹燈一樣發光，不然可就給敵方的地面部隊樹了好靶子，這只是我的腦伴告訴她在哪兒。在我的周圍，或遠或近，其他的士兵也開始發光，我的新戰友們，都開始將他們自己表識出來。我們眾志成城，齊心協力，在移動的時候，珊瑚星表面形成一種由亮點組成的拓撲圖形，他們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聚集：預測站。

　　簡向她的手下迅速發出資訊。自從我加入簡的排之後，特種兵就不再恭謙地和我用語言交談了，而用他們的腦伴模式進行交流。如果我要和他們並肩作戰，那我們就得按照他們的方式來。最後三天的交流讓我丟人丟大了。簡說和真生交換資訊會慢一些，這完全是一種客氣的說法。特種兵之間傳遞資訊簡直比我眨眼睛還快，我還沒看完第一條資訊，他們的會談已經結束了。最麻煩的是，特種部隊不僅僅傳遞一個文本或者視覺資訊，他們利用腦伴傳遞情緒資訊的能力，瞬間傳遞出某個情感，就好像作家寫文章的時候加標點符號。一個人講了個笑話，所有聽到的人都用他們的腦伴傳遞一個笑意出去，就像在BBS上消遣發帖一樣。這讓我頭都痛了。

　　但這確實比說話有效率得多。簡宣佈了我們排的任務、目標和策略，用了普通CDF指揮官所需的十分之一的時間。用這種終極速度指揮你在星球上的人確實是相當強悍。令我驚訝的是，我幾乎能夠跟得上簡傳遞資訊的速度。我後來發現一個秘密，她將那些資訊重新組織，按照我容易接受的方式，將其分成段傳遞給我，而不是讓我像從大開著的消防龍頭那喝水一樣接受資訊。這樣我也不用再回去問什麼了。

　　預測站在一個高地上，以前這是我們人類的一個的小殖民地，在一群小山的環繞中，最裡面就是預測站。這塊區域最初是殖民地的指揮中心，有一些相關建築。雷伊人佔領了之後，加強了防禦火力，拆散了指揮中的電腦、信號站和其他一些設施。雷伊人在指揮中心的周圍建立的防禦工事，但是即時資訊顯示（由克里克領導的小隊的一個士兵提供，她在胸部安放了一台間諜衛星），這些攻勢的火力和人手不是特別強，雷伊人太過於自負，以為他們的太空船能壓制住一切進攻。

　　其他的排攻打指揮中心，控制並保護好向雷伊人飛船發送預測資訊的設備。我們排的任務是搞定向飛船發送地面資訊的信號塔。如果這些信號塔是嵻猞人的高級設備，我們沒能切斷通訊，那我們就只能死守此地，等著雷伊人的反攻。如果它只是雷伊人自己的破爛貨，那我們就能輕鬆炸了它。

　　不管哪邊成功了，預測站都會失效，雷伊人的飛船也會變成瞎子，無法知道我們的艦隊於何時何地出現。信號塔距離主控中心有點遠，而且有重兵把守。不過我們有辦法將他們各個擊破。

　　「選擇目標。」簡發送道。然後我們目的地區域的覆蓋圖從腦伴浮出來。雷伊人士兵和他們的機器發著紅外光，還沒察覺到他們大禍臨頭。從班長、隊伍以及個別單獨的士兵，我們都已分配好，做好開火的準備。只要我們只打人不打機器，那剩下的裝備就全都歸我們自己用了。只要我們的扳機一扣，他們的槍就再也不能殺人了。我們選擇好目標以後，大家都稍稍分散開向目標潛行，等到一千米的距離就能開火。

　　已經到了一千米的高度，我們戰鬥服剩下的納米材料展開成一個可操作的滑翔傘，加快了我們下降的速度，我們可以稍微移動一下避免撞在一起。我們的滑翔帆就像我們的戰鬥服一樣，偽裝得很好，除非你知道我們在找什麼，不然你不可能發現我們。

　　「消滅目標。」克里克上校發送資訊，這時我們的悄無聲息的潛行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MP尖利的開火聲，伴隨著傾盆而下的彈雨。雷伊人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已經被子彈打得不成人形。他們的戰友在遭到同樣的命運之前，也只有一秒鐘的時間去注意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的任務是三個駐守信號塔的雷伊人，前兩個毫無察覺地就被幹了，第三個舉起槍朝著外面的準備開火，他認為我更有可能是在外面而不是上面。我在他想明白攻擊方向之前就滅了他。不到五秒鐘，所有在外面能被看見的雷伊人就全掛了。這時候我們還在幾百米的空中。

　　探照燈立即亮了起來，並且他們也開了火。我們朝著嘈雜的雷伊人戰壕和傘兵坑猛烈得發射飛彈，雷伊人士兵紛紛跑出指揮中心和宿營地。我們追著他們的屁股打，射殺那些在空地上準備還擊的傢伙。

　　我的著落地靠近信號塔，我讓傻蛋挑選一條儘量安全的路線進入。我剛到，塔旁邊的小門裡竄出兩個雷伊人，一邊往控制中心跑一邊朝我這邊開火。我打中了其中一個的腿，他極力尖叫著倒了下去，另一個憑藉雷伊人強健的肌肉和敏捷的步伐跑了。我讓傻蛋放下滑翔傘，通過靜電絲展開的納米材料立即溶解，收到衣服上。我從幾米高的地方落到地上，打了個滾，看到那個狂奔後退的雷伊人。他直直地後退，也不迂迴一下回撤，這就讓我很容易射擊了。只用了一顆子彈，就滅了他。我身後那個雷伊人還在尖叫，這是卻突然收了聲，我回頭一看，簡正在我後面，她的槍對著那傢伙的屍體。

　　「跟著我。」她發送了一條資訊，奔向小房間。在我們的路上，兩個雷伊人疾奔著穿過小門，第三個躲在門裡面射擊。簡落到地上還擊，我追那個逃跑的雷伊人。他們兩個分開跑了，我幹掉一個，另一個跑了，企圖翻過一個圍欄的時候也被我幹掉。這個時候，簡對用散彈射擊已經不耐煩，發射了一顆榴彈進入那個小房間，一聲壓抑的大叫之後，是一聲巨響，一大陀雷伊人的身體從裡面飛了出來。

　　我們進入小房間，除了雷伊人身體剩下的部分，還有一屋子的電子設備。腦伴檢查後報告說，都是雷伊人的通訊裝備，這裡就是信號塔的控制中心。我和簡退出來後，扔了幾顆榴彈，把它炸個粉碎。信號塔現在是斷線了，儘管塔頂的通信傳送裝備還需要處理一下。

　　簡從他的班長那兒得到一份形勢報告，信號塔和周圍區域已經拿下。雷伊人從最初的攻擊開始就沒能聚到一起。我們的損失極小，排裡沒人陣亡，其他小組的進攻也都很順利。最激烈的戰鬥是在指揮中心，我們的人從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追，把那些雷伊人全滅了。簡派了兩個班去支援指揮中心，一個班保護設備，還有兩個班建造環形防線。

　　「你，」她指著塔說，「爬上去，告訴我們上面有什麼。」

　　我抬頭看看信號塔，這是我們那種很標準的發射塔，大概一百五十米高，除了固定頂部物件的金屬架之外，沒有什麼別的東西。這是雷伊人給人映象最深刻的地方了。雷伊人到達的時候這座塔還並不存在，所以一定是他們迅速建立起來的。這就是一個發射塔，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你在一天之內建造一個發射塔看看？發射塔有一個內部的梯子通向塔頂，雷伊人的生理結構和身高都和人類差不多，所以我也可以用這個梯子。我就爬上去了。

　　塔頂的風很大，有一個汽車大小的天線和相關儀器。我用傻蛋檢查了一下，將看得見部分與雷伊人的技術庫進行對比，發現，無論是從與衛星的聯繫設備，還是控制中心的聯繫設備，都是雷伊人自己的東西。我希望佔領控制中心的部隊別一不留神把好東西給炸了。

　　我把資訊傳給簡，她讓我趕緊從塔上下來，別被碎片砸到，我不敢磨蹭。下來之後，幾顆飛彈掠過我的頭頂，直接擊毀了塔頂的設備。巨大的衝擊力折斷通信塔的穩定鋼索，鋒利的斷頭抽打下來，絕對擁有把人腦袋切下來的力量。整個塔都在晃動。簡命令向塔基攻擊，飛彈紮進金屬主幹，發射塔搖晃了兩下，呻吟著徹底坍塌。

　　控制中心戰鬥的聲音已經平息，只有零星的一些叫聲，不管雷伊人藏在哪兒，現在都已經掛了。我看看傻蛋的計時器，從斯帕羅霍克號出來到現在，整整九十分鐘。

　　「他們完全沒料到我們這一手。」我對簡說，幾乎被自己的聲音嚇一跳。

　　簡看看我，點點頭，然後又看向信號塔：「他們不知道我們來，這是個好消息；但壞消息是，現在他們知道了。前面的任務很簡單，但是後面這部分很困難。」

　　她轉過身去，開始給全排佈置任務。我們都期待反擊，狠狠地反擊。

　　「你願意再做一次人麼？」簡問。這是登陸前一天的晚上，我們都坐在食堂裡。

　　「再做一次？」我笑著問。

　　「你知道我的意思。」她說道，「回到一個真正的身體裡面，沒有任何人工的改進。」

　　「當然，那樣我還能再活個八十幾歲。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我會退伍，當殖民者。」

　　「這意味著你又變回以前的虛弱和遲鈍了。」簡說道，離不了特種兵的思維方式。

　　「那也不壞。而且還會有其他的報償，比如說可以有自己的孩子，還可以和別人進行交際，不用因為僅僅他們是外星軍隊就必須殺死他們。」

　　「你會變老，死去。」簡說。

　　「我想是的。人都會這樣的。」我舉起一隻綠色手臂：「我們這個身體是不正常的，你知道。說到死，在CDF的任何一天，都比作一個殖民者要更接近於死亡。準確地說，做一個普通的人類殖民者，是一個逃避死亡的好辦法。」

　　「你還沒死呢。」

　　「謝謝你的關心，」我說，「你什麼打算？有沒有退伍作殖民者的計畫？」

　　「特種部隊沒有退伍一說。」簡說。

　　「你們沒退伍的權利？」我問。

　　「不，我們有這個權利。」簡說，「就像你們那樣，我們也有服役期，十年。我們不太可能能夠活著完成十年的服役。即使完成了，我們也不退休。」

　　「為什麼？」

　　「我們對其他任何事情都沒有經驗。」簡說，「我們出生後，就參加戰鬥，這就是我們的任務，我們只知道戰鬥。」

　　「你就沒想過停止這種生活？」我問。

　　「為什麼？」簡問。

　　「一方面，你可以避免慘死；另一方面，你可以過你夢想中的那種生活－－為你的生活創造過去。我們普通的CDF士兵在入伍之前有自己的生活，你可以在退伍之後補過一次。」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簡說。

　　「過人類過的生活。」我說。「特種部隊以前沒有人離開過嗎？」

　　「也有一兩個，」簡承認道：「不過是一對夫妻。」

　　「有這麼巧的事情？」我問，「他們後來到哪兒去了？」

　　「我也不是十分瞭解。」簡含糊的說，「明天我希望你跟著我。」

　　「我明白。」

　　「你反應不夠快，我不希望你干擾別的特種兵。」

　　「多謝。」我說道。

　　「抱歉，」簡說，「我知道這樣不太得體，但是你也帶過兵，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如果你陷入危險境地，大家都會有麻煩。」

　　「我知道。」我說，「沒什麼冒犯不冒犯的，你說得很對。不過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我自己，我還有退伍的計畫，所以我會讓自己遠離危險的。」

　　「很高興你有這樣的動機。」

　　「同意。」我說，「你也應該考慮一下退伍，就像你說的，這是一個很好的活下去的動機。」

　　「我並不想死，這個動機足夠了。」

　　「如果你改變主意，我會從我退休的地方給你發張明信片，邀請你參加。我們可以擁有一片農場，生一些孩子，收穫一堆穀物。」

　　簡嗤之以鼻地說：「你在做大夢吧。」

　　「差不多。」我說，並且意識到自己確實如此。

　　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喜歡農活。」

　　「你怎麼知道的？你又沒做過。」

　　「凱西喜歡農場？」

　　「一點不喜歡。」我說，「她最多也只能容忍一個小花園。」

　　「看來，我有討厭農活的前科。」

　　「不管怎麼說，你可以考慮一下。」我說。

　　「可以考慮一下。」簡回答。

　　「我他媽的把彈夾放哪兒了？」簡發送道，然後飛彈就打了過來。我立即臥倒，炸彈落在簡那邊，炸出一片煙塵。我抬頭察看，發現簡的手在抽搐。在她前面，是一道火牆。我身後是塊大石頭，我謹慎地轉到它後面。

　　我搜尋剛才還沒被發現的雷伊人小隊，他們有兩個正在慢慢地朝我們這邊往上爬，第三個幫著最後一個發射導彈。我一看就知道哪個傢伙是頭兒，立即向前面兩個雷伊人發射了一顆榴彈，他們只好尋找掩護匍匐不前。之後我暫且不管匍匐的兩個，直接射殺那個發射飛彈的，他倒下去的時候觸動了發射扳機，飛彈的尾焰燒到了另一個傢伙的臉，他抓住自己的「眼帶」（譯注：原文為eyeband，作者自己製造的一個詞，意指雷伊人眼睛附近的某個器官）嚎叫著滿地打滾，我瞄準標準他的頭開了一槍。那枚飛彈飛得離我很遠，完全構不成威脅。

　　另兩個還在往上爬，更接近了我的位置，我朝他們又發射一顆榴彈，讓他們先忙活一下，然後奔向簡。我的那顆榴彈炸掉其中一個的雙腳，另一個立即撲倒尋求掩護。我又補了一顆，把那已經沒腳的送上西天。

　　我跪在簡旁邊，她還在抽搐著，飛彈的碎片刺進了她的頭部。強化血正在快速凝結，但邊緣還是有些血滴滲出，我呼喚她，但是沒有反應。我連入她的腦伴，感受到她震驚和痛苦的情緒信號。她的眼睛已經看不到了，她快死了。我抓住她的手，希望能緩解她的痛苦。

　　就在我們拿下預測站後不久，黎明時分，雷伊人開始了對我們的反擊。這場戰鬥何止是激烈，簡直就是慘烈。雷伊人意識到他們的保護已經被撤走，因此拼命要奪回預測站。他們的進攻沒有什麼計畫，看似混亂，但是極其兇狠。運輸船一艘接一艘地出現在地平線上，雷伊人兵如潮水。

　　特種部隊利用各種戰術和雷伊人周旋，第一波三艘運兵船到達的時候，我們全都瞄準艙門，等它一開，飛彈和榴彈就精準地飛進去。雷伊人為了避免這種慘痛的損失，最後動用了空中火力掩護。我們大部分部隊都在防守控制中心，我們的排則在週邊迂迴作戰，不停騷擾雷伊人，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相當困難。這就是為什麼我和簡會出現在離控制中心幾百米的地方。

　　就在我下面，另一隊雷伊人開始向我們沖。是時候轉移陣地了。我發射出兩顆飛彈阻擋他們一下，然後彎腰把簡背在身上。簡呻吟著，但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我背著簡向一塊大石頭飛奔，雷伊人在後面窮追不捨，子彈擦身而過，炸彈在我四周開花。我終於跑到石頭後面，將簡放下，對著雷伊人的方向連發榴彈。等榴彈爆炸之後，我從石頭後面跳出來，直接沖向雷伊人，一路狂奔。雷伊人相互發出粗糲的叫聲，他們完全沒弄明白，一個人類沖到他們當中是想幹什麼。我將MP調到自動射擊選項，在他們還沒排好陣形之前一陣狂掃。然後我又狂奔回簡那兒，連入腦伴，她還沒死。

　　下一段旅程就更加困難：我和目的地－－一個小維修廠之間，有大約一百米的開闊地。雷伊人就在開闊地的邊緣，他們的飛行器還懸停在我的前面，隨時準備射殺人類。我連入傻蛋，發現有三個人離我很近，兩個和我在田野的同一側，三十米遠，另一個在另一側。我讓他們掩護我，背著簡往小屋子飛奔。

　　空中的炮火打下來了，草皮在我的腳邊飛濺，我左屁股被彈片擊中，走路的時候很痛，可能是被擦傷了。但我竭力保持奔跑的速度。我也聽到後面雷伊人的位置有一些沉悶的爆炸聲，我的掩護開始了。

　　雷伊人的飛船轉而向我射擊，但是又突然轉向，試圖避開我們一個人發射的飛彈。它躲過一枚，但是沒好運氣躲過另外兩個人發射的兩枚飛彈。第一枚打中引擎，另一枚擊中擋風玻璃。它在空中晃動搖擺，但還沒掉下來，直到最後一枚飛彈穿過已碎的擋風玻璃鑽進駕駛艙，它才轟隆一下砸向地面。我後面的雷伊人這時候已經把注意力從我的身上轉移到另外幾個士兵那兒了，因為那幾個給他們的威脅要比我大得多。我撞開門沖進小屋，將簡放進凹下去的修理槽中。

　　在這短暫的安全中，我檢查了一下簡的狀態。她頭部傷口的強化血已經凝集，看不見創傷有多嚴重，也不知道彈片插得有多深。她的脈搏依然有力，但是呼吸很淺而且不規則。這說明強化血的攜氧能力正在起作用。我不再認為她必死無疑，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我連入傻蛋尋求解決方案，有一條資訊映入眼簾：控制中心有一個小型醫務室。它雖然簡陋，但是有一個靜態維生器。這可以讓簡暫時保命，能夠堅持到返回鳳凰星醫療中心。我回憶起第一次珊瑚星戰役中，簡和斯帕羅霍克號的小組將我放入維生器的情形，現在是時候報答她的救命之恩了。

　　一梭子彈穿過窗戶打了進來，看來還有人記得我在這。又到了轉移的時刻，目標是十五米開外雷伊人建造的壕溝，當然它現在已經被我們的人佔領。得知我要過來之後，他們立即給我火力掩護。現在我已經進到自己人的地盤，去控制中心所剩下的路程就安全多了。

　　我在雷伊人向指揮中心發射炸彈之前及時到達。他們看來已經沒興趣把預測站搶回來，而是準備直接毀了這地方。我抬頭看看天空，儘管已有晨曦的光明，但依然看得到藍天之上閃爍的光點。殖民軍艦隊到達了。

　　雷伊人用不了多久就能摧毀控制中心，連同嵻猞人的技術一起灰飛煙滅。我也沒有太多時間了，立即往醫務室跑。而此時每個人都在往外沖。

　　控制中心的醫務室又大又複雜，它恰好就是放置嵻猞人的預測系統的地方。只有上帝才知道雷伊人為什麼選擇這個房間。但是他們確實就是這麼幹的。結果是，醫務室是整個控制中心唯一沒被炸過的房間。特種部隊的任務是保護預測系統，我們的人在這個房間裡使用閃光彈和匕首與雷伊人作戰。雷伊人的屍體還躺在地上，全身都是刀傷。預測系統靠著牆，嗡嗡作響，平凡無奇，看上去完好無損。僅有的輸出輸入裝置是一個小監視器，和一個與旁邊雷伊人自己造的存儲模組的接入埠。兩分鐘以後，這個預測系統可能就只剩下一堆破線了，感謝雷伊人的炸彈，它讓我們他媽的保護工作到最後只剩下一堆垃圾。

　　控制中心正在挨炸，很混亂，我把簡放到醫務室的床上，不再去想那個預測系統，而是尋找靜態維生器。它在旁邊的儲藏室裡，就像一個塑膠桶裡放了個輪椅，我還在旁邊的架子上找到兩個可擕式電源，我把容器接上電源，控制台顯示可以支援兩個小時。我帶上另一塊電源，以防不測。

　　我將衛生系統推向簡的時候，一顆炮彈砸進來，爆炸震動了整個控制中心，衝擊波把我掀到一邊，落下來的時候踩到一個雷伊人，腳下一滑，頭碰到到了牆。我覺得眼睛前面掠過一道閃光，緊接著是一陣劇痛，我罵了一句，感到前額有幾滴強化血滴下來。

　　閃光幾秒之後消失了，在這幾秒之間，簡發送了一串極其痛苦的情感資訊，使得連我自己都不得不抓著牆才能站好。簡醒了，在她醒來的幾秒內，我看見了她所看見的東西。還有一個人和她一起在屋子裡，長得非常像她，她微笑著，撫摸簡的臉。火光搖曳，她就像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爆炸的光亮又閃爍了，一切都恢復正常，幻覺消失了。

　　簡抽搐起來，我走過去，她睜開眼盯著我。我連入她的腦伴，簡還有意識，但是已經很模糊了。

　　「嗨，」我抓住她的手，柔聲說：「你受傷了，簡，但現在沒事了，我馬上把你放進維生器，然後我們就能給你進行治療。你救過我一次，記得麼，都是靠這個。堅持住，OK？」

　　她緊握著我的手：「我看見她了，」她喃喃地說，「我看見凱西，她和我說話了。」

　　「她說了什麼？」

　　「她說，」簡說道，目光有些渙散，然後又盯著我：「她說我應該和你去農場。」

　　「你怎麼回答的？」我問。

　　「我說OK。」

　　「OK。」我回應道。

　　「OK。」簡又昏迷過去。她的腦伴表現出一些混亂的腦部活動。我抱起她儘量輕柔地將她放進維生器，我吻了吻她，關上門。容器密封起來，嗡嗡作響。簡的神經系統以及其他生理活動全都遲緩下來。可以走了，我推著維生器，繞過雷伊人的身體。這時候我注意一個記憶模組從雷伊人的上衣口袋裡冒出來。

　　控制中心又遭到一輪攻擊。我突然想起個事情，一把抓起記憶模組，走到聯結埠那裡，將它插了進去。顯示器亮了，顯示出一排由雷伊人文字組成的文檔清單。我打開一個檔，這是一張線路圖。再打開另一個檔，還是線路圖。我回到原來的目錄，看看圖示，判斷這是不是根目錄。正是根目錄，我連入腦伴開始翻譯我看到的這些。

　　我看到的是嵻猞人預測系統的操作手冊，線路圖、操作規程、技術設置，修理程式，都在這。這是另一個獲得預測系統的好辦法。

　　另一個炸彈炸到了控制中心，將我一屁股掀翻在地，醫務室已經有榴彈打進來，彈片將螢幕打個大洞，另一個榴彈將預測系統炸穿了。機器的嗡嗡聲沒有了，變成哢噠哢噠的聲音。我拔下記憶模組，抓住維生器就跑。剛剛跑出去，一個重磅炸彈飛過來，整個控制中心完全坍塌了。

　　我前面的雷伊人正在撤退，預測站現在對他們已經沒有意義。在我的頭上，數十架運兵船正在減速，裝滿了熱切奪回行星的CDF士兵。我很願意把下面事情都交給他們辦，為了簡，我需要儘快離開這裡。

　　不遠處克里克上校正在和他的部下商談，他看到我走過來，我將簡推過去，他低頭看看她，然後又抬頭看看我。

　　「他們告訴我，你非常成功地背著薩根奔了一千米，然後在雷伊人開始轟炸的時候回到控制中心裡。」克里克說，「我甚至還記得你曾經說我們是神經病。」

　　「我沒法神經，長官。」我說，「我準確地判斷出這個風險是可以接受的。」

　　「她怎麼樣？」克里克的頭點了一下簡，問道。

　　「現在狀態穩定。」我說，「但是她的頭傷得相當嚴重，我們需要儘快將她送到醫務室去。」

　　克里克對著一架正在著落的運輸船說，「這是目前最先著陸的，你可以跟著去。」

　　「多謝，長官。」

　　「謝謝你，佩里，」克里克說，「薩根是我們最好的軍官之一，我很感激你救了她。如果你也還有什麼辦法能挽救預測系統，那我今天可就真過節了。所有對這個他媽的預測站的保護都白幹了。」

　　「關於這個，長官，」我拿起那個記憶模組，「我想我有你感興趣的東西。」

　　克里克看看記憶模組，故意皺著眉頭對我說：「沒人喜歡功勞太卓越的人，上尉。」

　　「不，長官，我猜我不會有什麼變動。」我說，「我還是做個中尉比較好。」

　　「那我們等著瞧。」

　　簡上了第一隻運輸梭，我緊隨其後。

第十八章

　　我被提升為上尉，而且再也沒見到簡。

　　前一件事情太有戲劇性。在曠野上背著簡跑了幾百米沒掛，在戰火之下將她放到維生器裡，這兩點已經足夠讓我在正式報告裡被捧個場了。再加上帶回了嵻猞人躍遷預測系統的圖紙，正如克里克上校說的那樣，我的功勞堆得有點多。但是你能怎麼辦呢？我最後從第二場珊瑚星戰鬥中得到了兩塊獎章，並獲得了提升。如果有人注意到我在僅在兩個月裡就從一個下士升為上尉，他們會想不通的。幾個月以後，我喝到了為我而買的酒。當然，在CDF，所有的酒都是免費的，只是這麼說有它特別的意義。

　　嵻猞人的技術立即被送到軍事研究所，哈里後來告訴我，那簡直就是讀天書。雷伊人知道怎麼用預測系統，但是不知道怎麼原理，甚至連每張圖紙怎麼拼都沒搞清楚，他們沒有這個技術能力去幹這個。我們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我們也沒技術能力去搞清楚這些圖紙到底怎麼回事。他們在機器背後所運用的理論，完全是一個新的物理體系，這使得殖民政府不得不重新評估我們的躍遷技術。

　　哈里被分派到技術應用檢驗那一塊取了，他對這個職務非常高興，哈里不懂數學的老問題無形中解決了，儘管沒人真正掌握數學。另外，我們也更加明白，嵻猞人是個完全不能惹的種族。

　　第二次珊瑚星戰役幾個月之後，有謠言說雷伊人向嵻猞人又求得更多的先進技術，殺回珊瑚星來了。嵻猞人很不爽，把雷伊人的飛船炸了之後全都扔到了最近的黑洞裡。這個消息太離譜了，不過它只是個耀眼。

　　珊瑚星一戰之後，CDF給了我一系列很輕鬆的任務，作為CDF的最新產生的英雄到各個殖民地去「展覽」和演講，讓殖民者們看看，CDF是如何「為你們而戰」！我參加了不少節日遊行，做了很多次烹飪比賽的評委。幾個月以後，我還是準備幹點別的，雖然這樣到處旅遊、而且不用把那些星球上的人殺光的日子挺爽的。

　　我的公共感情聯絡工作結束之後，CDF讓我管教新兵運輸船。於是我就變成那樣的傢伙：站在幾千個剛剛用上新身體的老傢伙面前，告訴他們盡情娛樂，然後一周以後再告訴他們，十年以內，四分之三的人都會掛。這些工作甘苦參半，不堪忍受。我在飛船的餐廳裡看到一群一群的新朋友脫光了搞在一起，就像我曾經和哈里，潔希，艾倫，瑪吉，湯姆，蘇珊做的那樣。我在想他們到底有多少人會玩群交，我希望他們全都這麼搞過，雖然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歡這樣。過了一兩個月，我請求新任務。沒人反對，因為這不是一個人人都想長久做下去的工作。

　　最後我還是請求回到戰場。不是我說我愛戰爭，而是我莫名其妙地很擅長這個。只有在這種生活裡，我才是個戰士。這是我願意做的事。我曾有意休息一天，但是總想著回到隊伍裡。我和一隊人去陶斯號執行任務，我現在就在這。我有非常好的船，我有非常優秀的士兵，這種生活，已讓人別無所求。

　　沒有再遇見簡，也就沒什麼故事可說。而且眼不見也心不煩。簡坐上第一條運輸船到了阿馬里洛，這條船上的醫生看了她一眼她特種部隊的標識，把她的輪椅往角落一放，一直等到回到鳳凰星，才有針對特種兵的醫療技術。我們最後終於回到鳳凰星的貝克斯菲爾德，接受特種部隊醫療單位的治療，像我那次一樣，差點就來不及，真可謂命懸一線。

　　之後不久，我就授勳、提升，然後踏上殖民地的演說之旅。最後關於簡的消息，是克里克上校告訴我，簡已經復原，和斯帕羅霍克號其他的絕大部分倖存者一起，被重新分派，在一艘叫做鳶的新船上。給簡發消息不太方便，因為特種部隊就是特種部隊，他們是幽靈軍團，你不會知道他們在哪兒，他們在做什麼，甚至即使他們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不過，我知道他們的存在。無論什麼時候特種兵看到我，他們都會用腦伴嗶一下發一大堆情緒資訊給我，表示尊敬。我是在特種部隊唯一戰鬥過的真生，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我救助了他們中的一個，而且還在任務即將失敗之時作出了挽救。我也嗶地回復一下，但是表面上什麼也沒發生。他們就喜歡這一套。我在鳳凰星或者什麼地方都再也沒有見到簡。

　　不過我也曾經收到她的消息，就在我要來陶斯號之前，當時傻蛋告訴我，有一個匿名消息。這事很新鮮，我從來沒從腦伴收到過匿名消息。我打開一看，看到一幅照片，是一片長滿稻穀的田野，遠處有農舍，太陽在冉冉升起。也許是日落，但我就覺得那應該是日出。我愣了一下，意識到這幅照片其實就是當明信片用的，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我這輩子從兩個不同的女人身上都聽到過這熟悉的聲音。

　　「你曾經問我特種兵退役之後去哪兒，我說我不知道。」她發送道：「但是我知道。我們有一個地方可以去，如果我們喜歡的話，我們將第一次去學著做一個真正的人，如果時間到了，我想我會去的。我很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你不是非來不可，但是如果你願意，就來吧。你是我們中的一員，你知道的。」

　　我暫停了資訊播放，等我準備好之後，繼續播放。

　　「我有一部分是你的所愛，但我希望，屬於我自己的那一部分也能成為你的所愛，而且我會同樣地去愛你。我不能變成她，我只能做我自己，但是我想如果你願意，你也會愛上我的。我希望你愛我。等你可以的時候就去找我吧，我會在這兒等你的。」

　　這就是資訊的全部內容。

　　我回憶起我最後站在我老婆墓前的那個時刻，我轉身的時候並沒有遺憾，因為我知道她的靈魂並不在地底下的那個洞裡。我進入了一個全新的生活，又找到了她，在和她完全一樣的一個女人身上。當我的這段生活結束，我也會無怨無悔地轉身，因為我知道她在等著我，在另一個不同的生活裡等待著。

　　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但是我知道總有見面的一天。快了，很快。

　　（全書完）